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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女的爱(be暗黑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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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莉诺已经不记得自己在这片森林里住了多少年。

她的木屋建在密林最深处,周围长满了接骨木和苦艾,溪水从屋后流过,终年带着一股清凉的苔藓气息。

她不知道自己从何处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住在这里。

她有尝试过去想。

想的时候脑子里像蒙了一层旧纱帘,影影绰绰有些轮廓,却怎么也看不真切。

她能感觉到那些东西很沉、很重,像沉在沼泽底部的大石头,而她站在岸上,水面上只有一圈圈极淡的涟漪,很快就散了。

所以她不再想了。

人活得太久,总得学会放下一些事。

放下得多了,就变成了她现在的样子——安静,温和,对万事万物都不远不近。

她是这片森林里唯一的巫女。

直到那一年冬天,她在溪边捡到了一个孩子。

那孩子裹在一条粗糙的羊毛毯子里,被放在一棵老橡树的根洞中,嘴唇发紫,浑身冰凉,已经哭不出声了。

埃莉诺蹲下来看了他很久,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一丝微弱的温热气流拂过她的指腹。

她把他抱起来,裹进自己的斗篷里,带回木屋,放在炉火边,用温热的羊奶一勺一勺地喂他。

孩子活了过来。

埃莉诺给他取名叫罗兰。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取这个名字。

当她的嘴唇发出那两个音节的时候,舌尖上掠过一阵极轻极快的战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动了一下,然后又沉了下去。

她没有深究,就像她没有深究自己为什么住在森林里一样。

罗兰长得很快。

他六个月的时候学会了翻身,八个月的时候会爬,一岁零两个月的时候迈出了第一步。

那天他摇摇晃晃地朝埃莉诺走过来,两只小手举在空中,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什么,然后在要跌倒的瞬间被她一把捞进了怀里。

他咯咯地笑,用湿漉漉的嘴巴去蹭她的脸,埃莉诺怔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她很少笑。

但她笑的时候,整个木屋都会变得明亮起来。

罗兰从小就是个乖顺的孩子。

这种乖顺不是天生的,更像是一种本能的敏锐——他能察觉到埃莉诺身上那种若有似无的距离感,于是很小就学会了不去追问那些她不愿意回答的问题。

他只是在埃莉诺采药的时候安静地跟在后面,在她捣碎草药的时候坐在门槛上看,在她煮汤的时候帮她往灶膛里添柴。

但他有双很亮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看埃莉诺的时候,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审视。

埃莉诺知道。 罗兰七岁那年,有一天夜里发了高烧。

埃莉诺整夜没有合眼,用湿冷的布巾敷他的额头,把退烧的草药水一勺一勺地灌进他嘴里。

罗兰在半昏迷中抓住了她的手指,抓得很紧很紧,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什么。

埃莉诺低下头去听,听到他在喊“妈妈”。

她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做过母亲。

她不知道那些遥远的、模糊的、像隔了水雾一样的记忆里,有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的脸。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罗兰的床边,让他握着自己的手,一整夜都没有抽开。

第二天早上罗兰退了烧,睁开眼睛看见她还在,眼睫扇了扇,露出了一个虚弱的、安心的笑容。

“埃莉诺。”他叫她的名字。

他从来不叫她妈妈。

他不知道她愿不愿意被那样叫。

这个七岁的孩子心里已经有了这样细腻的分寸感,这让埃莉诺有时候觉得心疼,有时候觉得害怕。

她怕这个孩子太聪明,太敏锐,总有一天会看到她藏起来的东西。

罗兰十岁的时候,开始对森林外面的世界产生了好奇。

他开始在打猎的时候走得更远。

埃莉诺教过他如何在森林里辨别方向,如何通过苔藓的生长判断南北,如何从风声和水声里嗅出危险的预兆。

他把这些都学得很好,好到埃莉诺有时候会恍惚觉得,这个孩子像是天生就属于森林的——他跑起来比野兔还快,安静起来比一棵树还要沉默,他的眼睛能在最深的暮色里看清五十步外的一只鹧鸪。

但森林不是他的归宿。

埃莉诺一直知道这件事。

就像她知道春天之后是夏天,溪水会结冰也会融化,月亮会缺也会圆。

她知道罗兰总有一天会离开,只是不知道会在哪一天,以什么样的方式。

那天终于来了。

罗兰十四岁的秋天,一场雨下了整整三天,木屋里的柴火湿得发霉,埃莉诺让罗兰出去多打些猎物回来。

他带上了自制的弓箭和一把短刀,沿着溪流向东走,那是鹿群最常出没的方向。

他追着一头母鹿跑了很远。

那头鹿跑得很快,姿态优美得像一道流动的棕色光,穿过灌木丛,越过倒伏的枯木,穿过一片又一片他从未到过的树林。

罗兰追着追着忽然意识到,周围的树种变了,从常见的橡树和山毛榉变成了他不认识的阔叶乔木,林下的植物也不再是那些他熟悉的药草和毒草。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不再是潮湿的苔藓和腐烂的落叶,而是一种干燥的、带着烟火气的陌生气息。

他在一棵大树的根部停下来,蹲下身,把耳朵贴在地面上。 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不是鸟叫或者兽鸣。

那是一种复合的、嘈杂的、充满生命力的声音——有金属的碰撞声,有牲畜的叫声,有人的说话声和笑声,还有一种他从没听过的、沉闷而有节奏的敲击声。

罗兰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站起来,拨开最后一片灌木丛。

世界在他眼前骤然开阔。

山脚下是一片广袤的平原,平原上铺展着一个村庄。

不,不止是村庄——那是一座小型的城镇,有规整的街道、石头砌成的房屋、一座带钟楼的教堂,还有一大片冒着炊烟的市场。

镇子外面是大片大片的农田,金黄色的麦子正在收割,麦茬地里散落着许多弯着腰的人影。

一条宽阔的道路从镇门口延伸出来,像一条灰白色的舌头,一直舔到他脚下的山麓。

罗兰站在灌木丛后面,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带来了更多的声音和气味。

他闻到了烤面包的香味,闻到了马粪和干草的味道,闻到了铁匠铺里烧红的铁散发出的焦臭。

所有这些气味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他从未体验过的、完整的世界。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他无法命名的强烈情感。

就像你在黑暗的房间里摸索了十四年,忽然有人猛地拉开了所有的窗帘,阳光灌进来,你被晃得睁不开眼,但你知道那就是你一直在找的东西。

罗兰在灌木丛后面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偏西,直到那个城镇的钟楼敲响了晚祷的钟声,悠长的铜音越过整个平原,一直传到他耳边。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是湿的。

他转身回到了森林里。

那天晚上他回到木屋的时候,埃莉诺正坐在炉火边补一件旧袍子。

她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只说了句:“鹿呢?”

“跑了。”罗兰说。

他把打到的两只野兔放在桌上,进厨房去洗手。

经过埃莉诺身边的时候,他闻到了她身上那股永远不变的草药味——苦艾、迷迭香和一点点接骨木花的甜。

这股味道熟悉得像呼吸本身,但此刻,它忽然让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疼痛的眷恋。

他停下来。

“埃莉诺,”他说,声音很轻,“我今天走了很远。”

埃莉诺的手指顿了一下,缝衣针停在半空中。

她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罗兰等了片刻,见她没有追问的意思,就继续往厨房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脚步声踏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

埃莉诺低下头,继续缝补那件旧袍子。

针脚细密而均匀,一根一根地嵌进粗糙的麻布里,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密密地缝起来。

炉火映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依然平静。

但握针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日子在平静中又翻过了几个季节。

罗兰学会了在白天和黑夜之间活成两种样子。

白天他依旧是那个跟在埃莉诺身后采药、劈柴、煮汤的少年,安静、温驯、不多问一句话。

可每隔几天,他会趁着打猎的名义,穿过那片他第一次发现城镇的灌木丛,沿着那条灰白色的道路,走进那个他原本不该知道的世界。

他交到了两个朋友。

一个是铁匠家的儿子,叫托马斯,比他大两岁,肩膀宽阔,笑起来声音能把屋顶上的麻雀震飞。

托马斯教会了他如何分辨马蹄铁的好坏,如何从铁水的颜色判断温度,还在一个醉醺醺的丰收节夜晚,把自己的麦酒分给他喝。

另一个是教堂执事的女儿,叫伊莎贝尔,比他小一岁,有一头像麦浪一样金黄的卷发和一双绿眼睛。

她在镇上的集市帮母亲卖面包,罗兰第一次买面包的时候,她多给了他一个,说“你看起来太瘦了”,然后笑了起来。

那个笑容干净明亮,没有任何多余的意思,却让罗兰的耳朵红了一整天。

他们都不知道他住在森林里。

罗兰告诉他们,自己是山那边猎户的儿子,跟着父亲学打猎,偶尔路过这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撒谎,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不敢把这件事告诉埃莉诺一样。

每次从镇上回来,他都会在灌木丛后面坐一会儿,把衣服上的面粉拍干净,把脚上沾的牛粪蹭掉,把脸上的笑容收起来。

然后他穿过最后一片树林,推开木屋的门,回到埃莉诺身边。

她会抬起头看他一眼,目光平静,像一面从来没有起过波澜的湖。

“打到什么了?”

“两只兔子,一只松鸡。”

“去处理一下,晚上炖汤。”

就是这样。

没有追问和怀疑,甚至没有多余的好奇。

埃莉诺像一座沉默的山,你可以在山脚下做任何事,只要你不去惊动山顶上那些她不愿意示人的东西。

可罗兰越来越想惊动了。

他十七岁了。 肩膀变宽了,下颌的线条变得锋利,声音沉下去又稳又厚。

埃莉诺不再需要弯下腰来摸他的头了,他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每次她从身边走过,他都能闻到她发间那股淡淡的草药味,然后胸腔里会涌起一种他说不清楚的感觉。

像是有人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轻轻地、反复地按压。

他依然叫她埃莉诺。

但他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不曾注意的事情——她低头煮汤时露出的那一小截后颈,她抬手晾晒草药时衣袖滑落后露出的小臂,她坐在炉火边打盹时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的那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这些画面会在他脑子里突然跳出来,没有任何预兆,像溪水里忽然跃出的一条鱼,啪嗒一声,溅起一片水花,然后沉下去,留下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怎么都平不了。

罗兰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自己身体里醒过来了,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那天傍晚发生的事情,他后来回忆了很多次,每一次都觉得自己的脑子像一锅煮糊了的粥,怎么都理不出一个清晰的线头。

天气热得出奇,连森林里的风都是黏的,裹着松脂和腐叶的气味,闷在皮肤上散不掉。

罗兰在院子里劈了一整天的柴,汗出了一层又一层,粗麻布衫湿透了贴在身上,黏得他浑身不舒服。

埃莉诺在屋里熬药汤,远远地说了一句:“去溪里洗洗,一股酸味。”

罗兰应了一声,脱了上衣,走到屋后那条终年清凉的溪水边。

水不深,刚好没过他的腰,底下的鹅卵石被冲得光滑温润,踩上去酥酥麻麻的。

他整个人沉进水里,凉意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同时扎进皮肤,激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即那种黏腻的燥热便被一点一点地抽走了。

他靠在岸边的石头上,仰头看着头顶遮天蔽日的树冠,透过树叶的缝隙,可以看到一小块正在暗下来的天空,有几颗星子已经迫不及待地亮了起来。

他闭了一会儿眼睛,打算起身回去。

然后他感觉到了。

小腹下面那个平日里安安静静的东西,此刻正硬邦邦地立着,从水里翘出来,带着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沉闷的胀痛感。

罗兰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又伸出手去碰了碰,指尖刚触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酥麻便从那个点炸开,沿着脊椎一路蹿上去,直接蹿到了后脑勺。

他像被烫了一样把手缩回来,心脏砰砰砰地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它以前也硬过。

早上一觉醒来的时候,有时候会这样,但从来不会持续太久,他翻个身、坐起来、走几步,它就自己软下去了。

他从来没有在意过,就像不在意肚子会饿、眼睛会困一样,觉得不过是身体自己跟自己玩的一个小把戏。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它不肯下去。

他站起来,它立着。他蹲下去,它还立着。他在水里走了几步,冷凉的溪水从它上面流过,带来一阵又一阵微妙的刺激,不仅没有让它消下去,反而让它更精神了,胀得他有些发疼。

罗兰开始慌了。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脑子里没有任何与此刻相关的知识——他不知道这是任何男人都会经历的事情,不知道这和欲望有什么关系,不知道有一个词叫“勃起”,更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叫做“女人”的答案。 他唯一知道的就是,他身上有一个他从未真正关注过的地方,此刻正在用一种他完全无法忽视的方式,剧烈地、固执地、不讲道理地存在着。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在水里站了不知道多久,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溪水在他腿边哗哗地流着,那个东西依然没有要变软的迹象,反而因为紧张和恐惧变得越发僵硬。

罗兰咬了咬牙,做出了一个他后来一想起来就想把自己的头埋进土里的决定——

他叫了埃莉诺。

“埃莉诺!”他的声音在树林里传出去很远,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近乎求救的慌张,“埃莉诺——你来一下!”

木屋的方向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埃莉诺从屋后绕过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那根捣药用的杵,围裙上沾满了草汁的绿色痕迹。

她以为他被蛇咬了,或者被溪水里的碎石划伤了脚,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了很多,眉头微微蹙着,那是她难得露出的、接近于紧张的表情。

“怎么了?”她走到溪边,借着从木屋窗户里透出来的那一点微弱的灯光,看向水里的罗兰。

罗兰站在齐腰深的溪水里,月光洒在水面上,把他的上半身照得很清楚——宽的肩膀,结实的胸膛,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滴。

他的脸很红,那双一向沉稳的眼睛此刻左顾右盼,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埃莉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到底怎么了?被咬了?”

罗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某种惨烈的心理建设。

然后他低下头,指了指水面以下的地方,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这里……它一直立着,不下去。”

埃莉诺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她下意识地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溪水很清澈,月光又足够亮,她完全可以看清水面以下的情景。

她看清了,然后她的目光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猛地弹开,转向了别处——对面的树丛,左边的石头,头顶的月亮,任何地方,只要不是那里。

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

溪水还在哗哗地流,夜虫还在草丛里吱吱地叫,木屋里的炉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但这些声音都被一种巨大的、几乎可见的沉默压住了,像一块厚厚的绒布,把整个世界都裹了进去。

罗兰觉得自己脸上的温度已经可以把溪水烧开了。

他想跑,想躲进水里,想变成一条鱼顺着溪水游走再也不回来。

但与此同时,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在他心里翻涌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埃莉诺来,这明明是一件如此难堪的事情,可在他叫出她名字的那一刻,他心里最原始的那个念头,是“她会知道该怎么办”。

从小到大,所有他不知道的事情,都是埃莉诺告诉他的。

哪种蘑菇有毒,哪种果子能吃,被野蜂蜇了要用什么草汁涂抹,迷路了要怎么找到回家的方向。

在他十七年的人生里,埃莉诺就是这个世界的答案之书,只要他翻开,她就会给出解答。 哪怕此刻,他问的是一个他隐隐觉得不该问的问题。

埃莉诺终于把目光从月亮上收了回来。

她的表情很微妙——说不上是尴尬还是无奈,或许两者兼有,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东西。

她抿了抿唇,把捣药杵换到另一只手上,清了清嗓子,用那种她惯常的、不动声色的语气开了口。

“正常的。”

她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点点,但还在可控的范围之内。

罗兰抬起头看着她,像一只等待宣判的狗。

“什么?”他问。

“那个,”埃莉诺的眼睛望向了他肩膀以上的高度,非常坚决地没有往下看,“是正常的。到了你这个年纪,有时候会这样。过一会儿自己就好了。”

她说完这句话,觉得应该再补充点什么,因为她看到罗兰脸上的表情依然是茫然和惶恐的混合体,显然没有听懂。

但她又不知道该补充什么——她活了不知道多少年,遇到过各种稀奇古怪的事情,治过各种匪夷所思的病,但从来没有人让她解释过这个。

她是巫女,不是母亲。

她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一样扎了她一下。

罗兰在水里沉默了几秒,然后发出了一个极度不确定的声音:“……真的?”

“真的。”埃莉诺的语气稳定,但她握着捣药杵的手指又不自觉地收紧了,“别管它,去做别的事情,一会儿就忘了。”

她顿了顿,觉得这个回答似乎过于敷衍,又补了一句:“不要碰它。越碰越……越不好。”

说完这句话,她的耳朵尖红了。

幸好是在月光下,幸好罗兰此刻正忙着和自己的羞愧搏斗,大概不会注意到。

罗兰低下头,看着水面,用力地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点给埃莉诺看还是点给自己看。

“去穿衣服,”埃莉诺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恢复了那种淡淡的、不远不近的调子,“汤快好了。洗完来吃饭。”

她走了。

罗兰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屋角,然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慢慢地滑进了水里,让溪水没过了自己的下巴。

他看着头顶那片被树叶切碎的星空,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毫无章法地跳动着,完全不受控制。

他不知道为什么,在埃莉诺转身离开的那一瞬间,他心里涌上的第一个情绪不是如释重负,而是失落。

他不知道为什么,她离开后,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的不是她说的那些“正常”“不要碰”之类的话,而是她在月光下微微泛红的耳尖。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身体在那个瞬间,比之前更加难受了。

晚餐吃得很沉默。

罗兰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坐在桌边,面前是一碗热气腾腾的兔肉汤。

埃莉诺坐在他对面,低头喝汤,勺子碰到碗沿发出细微的声响,是她一贯的安静和从容。 木屋里只有炉火在噼啪作响,偶尔有湿柴爆出一声清脆的炸裂,像有人在角落里悄悄打了个响指。

一切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

罗兰用勺子搅着碗里的汤,却没什么胃口。

他觉得自己应该跟埃莉诺说点什么,随便什么都好,来打破这层薄薄的、黏黏的、让他坐立难安的沉默。

但他张了几次嘴,都没能发出声音。

他的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了,每个单词都沉甸甸地挂在嗓子眼里,怎么也送不出去。

他偷偷看了埃莉诺一眼。

她正低着头,炉火的光从侧面照在她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小小的扇子,鼻梁的线条干净利落,嘴唇微微抿着,因为汤还很烫,她每喝一口都会极快地、极轻地皱一下鼻子。

罗兰的心脏忽然猛烈地撞击了一下胸腔。

然后他脑子里毫无征兆地、不受控制地、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了许多画面——

埃莉诺弯下腰捡柴火时,碎发从耳边滑落,露出一截后颈。

埃莉诺在溪边洗衣服时,赤着脚踩在光滑的鹅卵石上,脚踝细瘦而精致。

埃莉诺清晨醒来时头发还没有束起来,散散地垂在肩上,揉着眼睛从卧室走出来,嗓音带着晨起的沙哑,说“早,罗兰”。

埃莉诺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会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光,像深秋林间最后一缕阳光穿过薄雾,温暖而不灼人。

这些画面他以前都见过,每一帧都曾真实地发生在他的生活里,他从来不觉得有什么特别。

可是此刻,这些画面被重新上色、重新打光、重新赋予了某种他无法命名的含义,像一幅看了十多年的画忽然被人擦去了表面的灰尘,露出了底下鲜艳得近乎刺目的底色。

罗兰的脸开始发烫。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速率攀升,像有人在他身体里点了一把火,火苗顺着血管四处乱窜,所到之处都是一片滚烫。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汤碗的热气里,试图用那层白雾来遮掩自己此刻的狼狈。

但越是不想去想,那些画面就越是清晰。

他甚至开始想象一些从未发生过的事情——埃莉诺的手碰到他的手背,埃莉诺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埃莉诺在月光下走向溪水边的那条路,脚步轻盈得像一只鹿,然后——

罗兰猛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头。

疼痛像一盆冷水泼下来,那些画面迅速褪色、碎裂、消散,像晨雾被太阳收走,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让他感到羞耻的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些,更不知道这些念头是从哪里来的。

他只知道这些东西是不对的,是不应该说出口的,甚至不应该存在于任何一个人的脑子里,尤其是他的脑子里。

埃莉诺把他养大,教会他一切。她是他的全部世界。

他不能这样想她。

他不能。

“你怎么了?”埃莉诺的声音忽然从对面传来,带着一丝疑惑,“脸这么红,是不是发烧了?” 罗兰猛地抬起头,动作大得差点把汤碗掀翻。

他看见埃莉诺正看着他,眉头微蹙,目光里带着那种他熟悉的、属于监护者的关切。

但在她看来的那一刻,罗兰脑子里刚刚被压下去的那些画面又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嗡地炸开了。

“没、没有。”他端起汤碗,一口气喝了大半碗,烫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但他顾不上,“就是热。今天太热了。”

埃莉诺看了他两秒钟,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话。

然后她移开了视线,轻轻地“嗯”了一声,继续喝自己的汤。

罗兰低下头,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百遍:不要想了。不要想了。不要想了。

他成功地让自己不再去想。

但没有成功让自己的身体回到溪水边之前的那种平静。

那天晚上他躺在自己的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空空的,却嗡嗡地响。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银白色的长方形,夜风吹过,窗棂的影子微微晃动。

他盯着那一片月光,忽然想起了白天在镇上的事情。

托马斯在铁匠铺里锤打一块马蹄铁的时候,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他没听懂的话。

托马斯说的是:“你有没有见过女人洗澡?”

他当时觉得莫名其妙,反问了一句“为什么要看女人洗澡”,托马斯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了他半天,然后哈哈大笑,笑得整个人弯下了腰,手里的铁钳差点砸到自己的脚。

伊莎贝尔昨天在集市上递给他面包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她飞快地缩了回去,耳朵红了,然后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转头去招呼下一个客人。

他一直觉得这些事毫无意义。

现在他觉得,也许那些事都有它们自己的含义,只是他还没有学会解读的方法。

而唯一可以教他的人——埃莉诺——是他最不可能去问这些事的人。

他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了枕头上残留的、淡淡的草药味。

那是埃莉诺用来洗枕套的草汁,苦艾和洋甘菊的混合气息,清凉、微苦、带着一点点甜。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去想明天要做什么——去东边的林子里看看有没有新长出来的鸡油菌,把院子里那堆劈好的柴搬进柴房,傍晚的时候去溪边收那个下好的捕鱼笼。

普通的事情,安全的事情。

不会让他的脸变红的事情。

他在心里一条一条地列着这些清单,像在沼泽地里一块一块地垫石头。

清单列完的时候,他的呼吸终于平稳了,眼皮终于变沉了,意识终于开始像傍晚的潮水一样,一寸一寸地退远了。

那天镇上的气氛不对。

罗兰穿过灌木丛,沿着那条他走了无数遍的下山路走进镇子的时候,第一眼就发现了异样。

集市还在,面包摊子还在,铁匠铺的炉火还在烧,但所有人的脸上都挂着同一种表情——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警惕,像一群嗅到了狼的气味的羊。

他照例先去买了面包。 伊莎贝尔站在摊子后面,金色的卷发用一条蓝色的布巾扎了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看见罗兰的时候,嘴角习惯性地往上弯了弯,但那笑容还没来得及展开就收了回去。

“今天怎么了?”罗兰把铜币放在摊板上,压低声音问。

伊莎贝尔左右看了一眼,凑近了一些。

罗兰闻到了她身上新鲜面粉和蜂蜜的味道,温暖的、属于人间的气息。

“昨晚有人失踪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汉斯,磨坊主的儿子,二十一岁了。昨晚去村口的水井打水,就没再回来。今早他母亲找遍了整个村子,只在井边的泥地上找到了他的鞋子。”

罗兰接过面包的手顿了顿。

“鞋子?”

“就两只鞋,整整齐齐地摆在井沿上,”伊莎贝尔的眼睛里浮上一层薄薄的水雾,声音微微发颤,“水桶和绳子都在,人不见了。好像……好像他就站在那里,忽然就消失了。”

罗兰没有说话。

他把面包揣进怀里,又往摊板上多放了两枚铜币。

伊莎贝尔看见了,摇了摇头,把那两枚铜币推回来,勉强笑了一下:“不用,你拿去买肉吃吧。”

罗兰拿着面包,沿着镇子中央那条灰白色的土路往铁匠铺走。

一路上他留意着周围人的神态,发现所有人都和伊莎贝尔一样,脸上挂着那种被压制的恐惧。

教堂的门大敞着,里面透出烛火的光,有人在低声祈祷,声音像蚊子哼一样断断续续地从门缝里漏出来。

镇口那个平日里总坐着晒太阳的老头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个拿着草叉和砍刀的男人,一左一右地站在路两边,目光警觉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出镇子的人。

托马斯在铁匠铺门口等他。

托马斯的脸色也不太好,但比其他人多了一层困惑。

他看见罗兰,冲他招了招手,两个人走到铁匠铺后面的院子里,在一堆废铁旁坐下。

罗兰递给他半块面包,托马斯接过去撕下一大块塞进嘴里,嚼了没两下就含混不清地开了口。

“你也听说了?”

“嗯。磨坊主的儿子。”

托马斯咽下面包,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他张了张嘴,像是在斟酌措辞,过了一会儿才说:“其实……不是第一个。”

罗兰转过头看他。

“上个月,布伦希尔德家的一只羊丢了。他们以为是被狼叼走了,没当回事。再上个月,老卢卡斯说他半夜听见林子那边有动静,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鸡圈少了两只鸡。”托马斯的眉头拧在一起,“当时谁也没多想,林子边上嘛,少只鸡少只羊都是常有的事。但汉斯这事不一样,这是人。”

罗兰沉默着听他说完,目光落在远处教堂的尖顶上。

秋日的阳光很好,把白色的石头照得发亮,钟楼的铜钟在风里微微晃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那么安宁,但平静的表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暗暗涌动,像水底下有一条蛇无声地滑过。

“所以他们在传什么?”罗兰问。 托马斯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站起身,往院子里外看了一眼,确认没有别人,才重新坐下来,声音压得很低。

“你听过那个传说吗?关于村子外面的女巫。”

罗兰的指尖微微发凉。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呼吸没有加快,眼睛也没有眨。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托马斯,像一个合格的听众应该做的那样。

但他的指尖确实在发凉。

“什么传说?”他问。

托马斯往后一仰,靠在铁匠铺的石头墙上,目光望向头顶那片被屋檐切割成长方形的天空。

他看起来并不真的相信这个故事,更像是在复述一件别人讲给他听的、过于离奇的事情,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唐但你姑且听我说完”的随意。

“很久很久以前,这地方还没有这个镇子的时候,据说这片林子里住着一个女巫。”托马斯的声调放低了,带着几分讲故事时特有的抑扬顿挫,“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也没有人知道她到底活了多久。她就住在森林最深的地方,用巫术和草药过日子。镇子建起来以后,最初的那几代人都不敢靠近林子,太阳一落山就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的,生怕被她抓去。”

他顿了顿,看了罗兰一眼,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

罗兰的表情依然平静。

“抓去干什么?”罗兰问。

马斯把这个字咬得很清楚,“传说那个女巫会抓村子里的人来吃,所以才一个人住在林子里,离人群远远的。这样她做什么都不会有人知道。”

罗兰听到这里,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他不知道那是自己咬到了口腔内侧,还是心脏在不正常地收缩之后释放出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手指是干燥的,没有血。

“你信吗?”他听见自己在问。

托马斯耸了耸肩,那个宽大的肩膀在秋天的阳光里完成了一个极其松弛的弧线,像一只晒太阳的熊翻了个身。

“不太信。”他说,语气干脆,“我爹说这些都是老一辈编出来吓小孩的,让他们天黑之前回家。哪个女巫会跑到村子里抓人吃?要真有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女巫住在林子里,这几十年怎么没见谁真的被吃了?鸡和羊倒是丢过,但狼也吃鸡吃羊,狐狸也偷鸡偷羊,凭什么赖到女巫头上?”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未经世事的明亮,“再说了,汉斯一个二十一岁的壮小伙子,真有人要抓他,他能不吭声?他喊一嗓子,半个村子都能听见。我觉得……肯定是别的什么事。可能是流寇,可能是逃兵,藏在林子里,趁晚上出来干坏事。”

罗兰点了点头。

他觉得自己的头点得很自然,很得体,不会有任何人从这个点头里看出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但他同时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像一只兔子在胸口最深处的地方一下一下地蹬着后腿。

“你说得对。”他说。

托马斯得到了认同,兴致高了一些,又掰了一块面包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反正我是不信什么女巫不女巫的。哪有那么玄乎的事。不过我娘信,她今天早上非让我把一把铁钉子缝在衣服里,说能辟邪。你摸摸,这儿,硬邦邦的,硌得慌。”

他拍了拍自己左胸的位置,发出一声闷响。

罗兰伸手摸了一下,确实摸到了一排硬硬的小凸起,整整齐齐地缝在夹层的布里。

“有用吗?”罗兰问。 “我娘说有用。”托马斯咧了咧嘴,“我觉得就是图个心安。人嘛,总得信点什么,不然晚上睡不着觉。”

托马斯后来拉着他去河边打水漂,两个人比谁扔出去的石头跳的次数多,托马斯赢了,高兴得像个傻子一样在河边跑来跑去,差点一脚踩进水里。

他们在河边一直待到太阳西斜,托马斯又说起镇上最近要举办秋收节的事情,说会有烤全猪和蜂蜜酒,还有从外地来的杂耍艺人,让罗兰一定要来。

罗兰说好。

他沿着那条灰白色的道路往回走的时候,天色正在从金黄变成灰蓝,路两边的农田里堆着收割后捆好的麦束,一捆一捆地立在暮色里,像一排排沉默的士兵。

远处教堂的钟楼敲响了晚祷的钟声,铜音悠长,一声追着一声,把整个平原都笼罩在一层庄严而忧伤的氛围里。

他走到灌木丛前停下来,像往常一样蹲下身,把鞋底在草地上蹭了又蹭,把裤腿上的草籽和干泥拍干净。

然后他忽然停住了,手指捏着一根草茎,一动不动,像被什么东西定在了原地。

女巫。

传说,女巫,会抓人吃,住在森林深处,没有人知道她活了多久。

他想起了埃莉诺的木屋,那栋建在密林最深处的小木屋,周围长满了接骨木和苦艾。

他想起了埃莉诺从来不离开森林,从来不提起任何人,从来不问“外面有什么”。

他想起了一个被他忽略了很多年的、最基础的事实——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在找埃莉诺。

没有父母、没有亲戚、没有朋友、没有任何一个人。

她就这么一个人住在森林里,像一棵长错了地方的树,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不与任何别的树相连。

他以前觉得这很正常。

因为从他有记忆开始,这一切就是这样的。

埃莉诺在森林里,他在埃莉诺身边,这就是他的整个世界。

一个自给自足的、完整的、不需要任何外来之物就可以运转的世界。

但现在他已经见过那个世界了。

他见过铁匠铺的炉火,见过教堂的烛光,见过集市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和摊贩,见过托马斯和他的铁钉子,见过伊莎贝尔和她多给的那块面包。

他见过人间的模样,知道那个世界有多大,知道那个世界里有多少人,知道那些人在夜晚关上门窗、缝上铁钉子、对着烛光祈祷,只因为害怕一个住在森林深处的传说中的女巫。

而那个传说中的女巫,和把他养大的埃莉诺之间,到底隔了多远?

罗兰站起身,穿过灌木丛,走进了森林。

天已经完全黑了。

森林里的光线比外面暗得多,巨大的树冠像一把撑开的黑伞,把星光和月光都挡在外面。

但罗兰对这些路太熟悉了,他闭着眼睛都能走回去,那些树根和石头的位置像刻在他脚底一样精准。

他走得很快,快到几乎是小跑,靴子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一群看不见的小动物跟在他身后,一刻不停地窃窃私语。

他推开木屋的门的时候,埃莉诺正坐在炉火边,手里拿着一根削了一半的木棍。

她抬起头看他的眼神和往常一样,平静、温和、不远不近。 “今天怎么这么晚?”她问。

罗兰关上门,把挂在门后的那盏铁皮灯点亮,放在桌上。

灯火在屋里跳了两跳才稳住,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印在对面的土墙上,像一个正在变形的怪物。

“打猎的时候追得远了点,”他说,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段早就背熟的祷词,“跑到了山的另一边,回来就晚了。”

埃莉诺“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削那根木棍。

刨花一片一片地从她手里落下来,卷曲着掉在地上,带着新鲜木头特有的清苦气味。

罗兰站在桌边,看着她的侧脸。

炉火的光在她脸上跳动,把她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

她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地绾着,有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在她低头的时候轻轻晃荡。

她的手很稳,削木棍的动作精准而从容,像一个做了成千上万次这件事的人。

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一个会吃人的女巫。

她看起来只是埃莉诺。

罗兰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一个镇上的古老传说而已,一个连托马斯都不信的传说而已,他居然当真了。

他居然在心里把埃莉诺和那个故事里的人对上了号。

他甚至觉得脸有些发烫,为自己刚才在路上的那些胡思乱想感到一种强烈的、灼人的羞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他想问她。

他想问埃莉诺,你为什么不和村子里的人住在一起?你从哪里来?你到底活了多久?那些失踪的人和你有关系吗?那个传说中的女巫是你吗?

这些问题排着队涌到他的嗓子眼,挤挤挨挨的,一个比一个急切,一个比一个尖锐。

但它们在即将冲出唇齿的那一刻全都撞上了一堵墙,那堵墙上刻着两个字:不问。

这是他从七岁起就学会的事情。

埃莉诺不想说的东西,不要去追问。

那些她藏起来的部分,不要去触碰。

她愿意给他的,她都给了。

她不愿意给的,一定有她的理由。

这么多年来,这个规矩就像木屋的门框一样坚固而沉默地立在他和她之间,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去打破它。

他从来不敢。

“罗兰。”埃莉诺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罗兰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在桌边站了很久,久到手心都出了一层薄汗。 埃莉诺正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探究,像一只猫微微竖起耳朵。

“你站在那儿干什么?去洗手,汤在锅里,自己盛。”她说完就低下了头,继续削那根木棍,语气平淡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罗兰“哦”了一声,转身走向厨房。

他掀开锅盖,热气扑面而来,带着兔肉和野菜的香味。

他拿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汤,看到底下的胡萝卜被炖得软烂,一碰就要散开的样子。

他把汤盛进碗里,捧在手里,隔着碗壁传来的热度一点一点地渗进他的掌心,让他发凉的指尖慢慢回温。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托马斯说那个女巫会抓村子里的人来吃。

可他跟埃莉诺生活了十七年,连一顿带血的肉都没吃过。

埃莉诺炖汤总是炖得烂烂的,连骨头都要熬到发酥才肯捞出来,她说这样才好消化。

她甚至连打猎的时候都叮嘱他,要一击毙命,不要让猎物受苦。

一个会把人抓来吃的人,不会在一只受伤的兔子面前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抚摸它的脊背,然后低声说一句他听不清的、像咒语一样的话。

那只兔子在她的抚摸下安静了下来,浑浊的眼睛慢慢合上,再没有睁开。

那是他很小的时候看到的场景。

他当时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现在也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明白了。

但那个画面忽然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像一把钝刀,不锋利,但很沉,一下一下地割着他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

他端着汤碗回到桌边,在埃莉诺对面坐下。

她已经在削另一根木棍了,身边堆了一小堆卷曲的刨花,空气里弥漫着杉木的气味。

罗兰安静地喝着汤,一口一口地咽下去,暖意从胃里扩散到四肢,那种发凉的、不安的感觉慢慢消散了。

那天晚上,罗兰喝了汤,洗了碗,把锅刷干净挂回铁钩上,又在灶膛里添了几根新柴,让火可以烧到后半夜。

秋日渐深,夜里的寒气已经能从木板的缝隙里钻进来,像无数根细小的冰针,扎在人露在外面的皮肤上。

他做完这一切,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水渍,正准备回自己的房间,埃莉诺的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

“罗兰。”

他转过身。

埃莉诺还坐在炉火边,手里那根木棍已经削好了,光滑笔直,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

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炉火里,火光照亮了她半边脸,另外半边隐没在阴影中,让她的表情变得难以辨认。

“你今天去了村子里。”她说。

罗兰的手停在围裙的系带上,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猛地僵住了。

他的大脑在这短短的一瞬间里经历了太多的事情——先是一片空白,像是有人把他脑子里的所有东西都清空了,只留下一间空荡荡的房间,四壁雪白,什么也没有。

然后空白之中炸开了一团混乱的、尖锐的、毫无章法的念头:她怎么知道的?她什么时候知道的?她一直都知道吗?她为什么现在才说?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有的谎言、所有的借口、所有他在回来的路上反复演练过的说辞,在这一刻全都像被火烧过的纸一样卷曲、发黑、化成灰烬,风一吹就散了。

“我……”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一根鱼刺横在那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埃莉诺终于抬起了眼睛,看向他。

那目光和往常一样平静,但也带着一种让他感到陌生的距离感。

“我没有生气。”埃莉诺说,声音很轻,“你不用害怕。”

罗兰觉得自己更应该害怕了。

他的手指在发抖,他把它攥成拳头,藏在围裙的布料后面。

他的心跳快得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拼命地扑扇着翅膀,撞得笼子的铁条哐哐作响。

他张了两次嘴,第三次的时候终于发出了声音,但那声音听起来不像自己的,又干又涩。

“你……你怎么知道的?”

埃莉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把削好的木棍放在膝盖上,用手掌慢慢地摩挲着,让它的表面变得更加光滑。

她的动作很慢,很耐心,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大量时间和心无旁骛才能完成的事情。

“你已经去过很多次了,”她说,语气里依然没有波澜,“我知道。”

罗兰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你……”罗兰的声音更哑了,“那你为什么不……你为什么不早说?”

埃莉诺终于停下了摩挲木棍的动作,把它放在椅子扶手上,然后站了起来。

她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小小的木窗,夜风裹着森林的气息涌进来,带着湿冷的泥土味和远处溪水的哗啦声。

她站在窗前,背对着罗兰,月光把她瘦削的轮廓勾勒出来。

“你想去,就去了。”她说,声音从窗前传过来,隔了一段距离,显得更轻更淡,“我为什么要拦你?”

罗兰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站在那里,围裙还系在腰上,手上全是刚才洗碗时没擦干的水,水珠顺着手背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你长大了。”埃莉诺说,依然背对着他,声音依然很轻,“你本来就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森林不该是你的牢笼,我也不是你的看守。”

罗兰想反驳,想说“我没有觉得你是看守”,想说“森林不是牢笼”,想说“我每次出去都会回来,因为这里才是我的家”。

但这些话全部堵在喉咙里,一个都出不来。

不是因为没有勇气,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埃莉诺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他从未听过的、类似于告别的东西。

那种东西让他害怕。

“埃莉诺,”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哑着嗓子叫了她的名字,“你听我说——”

“不用解释。”埃莉诺转过身来,月光离开她的脸,炉火的光重新接住她。 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你没有做错什么,你不需要道歉。”

她说完这句话,就从窗边走回来,经过罗兰身边的时候,她的袖子轻轻擦过他的手背,布料粗糙的触感一掠而过,在皮肤上短暂地停留了一下。

她走进罗兰的房间,开始帮他收拾东西。

罗兰愣了一下,然后跟了过去。

他站在自己的房间门口,看着埃莉诺把他的衣服从木箱里一件一件地拿出来,迭好,放在床沿上。

她的动作很利落,很熟练,迭衣服的手法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先把袖子折进来,再把下摆往上折两折,最后用手掌压平。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就像她每天晒草药、煮汤、补衣服一样,平静、从容、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埃莉诺。”罗兰的声音开始发颤。

埃莉诺没有应他,转身去拿他的靴子。

“埃莉诺,你听我说——”

“你的刀我已经磨过了,”她蹲下身去拿靴子,声音从床底下传出来,闷闷的,“放在桌上,走的时候别忘了。弓箭你也带上,路上可以打些吃的。镇子上应该能买到更好的弓弦,你这根旧了,该换了。”

她蹲在那里,背对着罗兰,肩膀微微弓着,像一只把自己缩得很小的鸟。

罗兰看着她把靴子从床底下拖出来,用抹布擦掉上面的灰尘,然后放在衣服旁边。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那么自然、那么有条理,好像她早就在等这一天了,好像在罗兰出生之前她就已经开始为他收拾这个包袱了。

“埃莉诺,”罗兰的声音大了一些,带着一种快要碎裂的、边缘粗糙的质感,“你要我去哪儿?”

埃莉诺的动作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短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然后她继续把一件迭好的衬衫放进包袱里,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去哪儿都行。你认识路了,从那片灌木丛穿过去,下了山就是。镇子上有住的地方,你认识的朋友也可以帮帮你。”

她迭完了最后一件衣服,把包袱的两个角系在一起,打了个结实的结,然后站起身,把包袱从床沿上提起来,递向罗兰。

“带上吧。趁着天还没全黑,下山的路好走一些。”

罗兰看着那个包袱,又看了看埃莉诺的脸。

她的脸上依然什么表情都没有。

没有不舍,没有难过,没有愤怒,没有任何一种他此刻正在经历的情绪。

她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个包袱,像递一把草药、一碗汤、一件补好的旧袍子一样,平平淡淡地把他的整个世界打包好,塞进他的手里。

罗兰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像一块被冻了很久的冰,忽然被丢进滚烫的水里,表面看起来还是完整的,但内部已经裂成了无数碎片,每一片都在往不同的方向飞,扎得他满胸腔都是看不见的伤口。

他不要这个包袱。

他冲上去,不是去接包袱,而是用两只手抓住了埃莉诺的肩膀。

他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此刻却觉得她比自己矮了很多很多,小了很多很多,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的树,瘦削、单薄、轻轻一晃就要折断的样子。

“我不走。”他说,声音已经开始变形了,“埃莉诺,我不走。” 埃莉诺抬起头看他,眼睛里的光晃了一下。

“你该走了。”她说,声音稳得不像真的,“你长大了,你不能一辈子住在森林里。”

“为什么不能?”

埃莉诺没有回答。

“为什么不能?”罗兰又问了一遍,声音更大了,大到在狭小的房间里产生了回响。

埃莉诺垂下眼睛,想把包袱塞进他的手里,但他的手紧紧地攥着她的肩膀,她没法把包袱递过去。

她尝试了一下,失败了,于是就把包袱放在了两人之间的地上,然后伸手去掰他抓着自己肩膀的手指。

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

冰凉的。

“对不起。”罗兰说。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一个七岁的孩子在夜里喊“妈妈”的声音。

“对不起,埃莉诺,我不应该瞒着你的。”眼泪开始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埃莉诺的手背上,滚烫的,和她冰凉的手指形成一种近乎残酷的对比,“我不应该偷偷跑去镇子上,我不应该不告诉你,我不应该让你一个人坐在这里等我回来,我——”

“你没有让我等。”埃莉诺打断了他,声音依然平静,但她掰他手指的力气变小了,小到几乎只是在轻轻搭着他的手背,“你不需要跟我说对不起。”

罗兰的眼泪越流越凶,像一个被堵了很久的泉眼,忽然被人把石头搬开了,所有的水都争先恐后地往外涌,拦都拦不住。

他十七岁了,他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他已经不记得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哭了。

但他现在哭得像个孩子。

他松开她的肩膀,在她还没来得及后退的时候,整个人扑了上去,双臂紧紧地环住了她的身体,把她箍进自己的怀里。

他的脸埋在她的肩窝里,眼泪浸湿了她粗麻布的衣领,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像秋风中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叶子。

“不要赶我走。”他的声音闷在她的衣服里,含混不清的,带着鼻音和哭腔,像一个正在被母亲推开的、拼命想要抓住最后一点温暖的孩子,“求你了,埃莉诺,不要赶我走。”

“我以后再也不去了。再也不去镇上了,再也不见那些朋友了,再也不穿过那片灌木丛了。我就待在这里,待在森林里,待在你身边。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不会再——”

他的声音断在了那里,因为他感觉到埃莉诺的身体在他的怀里僵住了。

罗兰以为她会推开自己。

但他等了一会儿,那双手没有伸过来推开他。

取而代之的,是两只胳膊以一种极慢极慢的速度,从他的腋下穿过来,在他的背后合拢。

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小心翼翼得像在靠近一只随时会飞走的蝴蝶。

埃莉诺抱住了他。

罗兰的哭声骤然变大了。

不是悲伤的哭,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恐惧、委屈、庆幸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灼热的依恋的哭泣。

他把埃莉诺抱得更紧了,紧到他能感觉到她胸腔里那颗心脏的跳动,一下一下的,比他想象的要快很多,快得不像她脸上表现出的那样平静。 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口,她没有说话,她没有哭,但她也没有松手。

他们就那样站着,站在罗兰那间小小的房间里,站在堆满了衣服和靴子的床沿旁边,站在地上那个打好了结的包袱旁边。

炉火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橘红色的线,像一道微弱的地平线,把他们两个人和整个世界隔开。

埃莉诺没有睡着。

她躺在自己的床上,面朝墙壁,背对着那扇小小的窗户。

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土墙上投下一道细细长长的银白色光线,像一根极细的针,从墙的这一头一直划到那一头。

她睁着眼睛,看着那根银白色的线,很久很久,一动也不动。

隔壁房间里,罗兰的呼吸声已经变得绵长而均匀了。

他哭了太久,哭得筋疲力尽,在她松开手之后没过多久就沉沉睡去了。

埃莉诺在他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他红肿的眼皮、被泪水浸出一道道痕迹的脸颊,还有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蹙着的眉头,伸出手想摸一摸他的头发,手指悬在半空中停了很久,最后还是收了回来。

她怕自己一碰他,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现在她躺在自己的床上,隔着一堵木板墙,听着罗兰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个念头,像一只被困在琥珀里的飞虫,永远停在同一个地方,永远无法挣脱。

汉斯失踪了。

磨坊主的儿子,二十一岁,去村口的水井打水,再也没有回来。

埃莉诺闭上眼睛,又睁开。

她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被月光照亮的裂缝,觉得那道裂缝像一张嘴,一张正在慢慢张开的、想要说些什么的嘴。

前天晚上她确实出去了。

她记得自己穿过森林,记得自己走到了镇子边缘,记得自己闻到了那股让她浑身发烫的气味——人的气味。

新鲜的血肉的气味。

她记得自己的意识在那一刻变得模糊,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泼了一盆浓稠的墨汁,把所有清醒的、理智的、属于“埃莉诺”的部分全部淹没了。

墨汁退去之后,她发现自己站在溪水里,冰冷的溪水没过她的膝盖,她的衣服上全是泥巴和碎叶子,指甲缝里嵌着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不敢知道。

她在溪水里洗了很久,搓了很久,直到手指的皮肤变得皱巴巴的,直到那股甜腻的、腐烂的气味终于淡到几乎闻不出来了,才回到木屋里。

罗兰还没有回来。

她在炉火边坐下,拿起一根木棍开始削,削了很久,削到手指被木刺扎出了血都没有感觉。

然后罗兰推门进来了。

他撒谎了。

他说他打猎追到了山的另一边,所以才回来晚了。

他的鞋底有干掉的泥巴,不是森林里的黑泥,是镇子外面那条灰白色土路上的黄土。 他的袖口有一小片被油浸过的深色印记,那是他擦嘴的时候留下来的。

他说谎的样子太拙劣了。

一个十七岁的男孩子,以为自己把谎撒得天衣无缝,其实每一个破绽都大得像门板上的窟窿,她一眼就能看穿。

就像她看穿了很多很多年前另一个人的谎言一样。

那个人也总是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笨拙的、真诚的、漏洞百出的,每次被她识破之后就会露出那种又尴尬又懊恼的表情,抓抓后脑勺,说一句“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埃莉诺的手指在被褥上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罗兰。

他叫罗兰。

他以前也叫这个名字,她记得。

她以为自己全都忘了——那些前尘往事,那些被她压在记忆最底层、用厚厚的淤泥覆盖起来的碎片——但她其实没有忘。

她只是太擅长假装忘记了。

假装了太久,久到连她自己都开始相信那个“假装”是真的。

直到她在溪边捡到那个孩子的那个冬天。

那孩子被裹在一条粗糙的羊毛毯子里,放在一棵老橡树的根洞中,嘴唇发紫,浑身冰凉,已经哭不出声了。

她蹲下来看他,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然后她的手指像被雷击中一样剧烈地颤抖了起来,因为她在那个孩子的脸上看到了一个人的影子。

一张被时光磨得几乎看不清的脸。

一个名字。

一个她以为已经烂在了骨头里的名字。

罗兰。

她把他抱起来,裹进自己的斗篷里,带回木屋,放在炉火边,用温热的羊奶一勺一勺地喂他。

孩子活了过来。

她给他取了那个名字。

她的嘴唇发出那两个音节的时候,舌尖上掠过一阵极轻极快的战栗,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动了一下,然后又沉了下去。

她没有深究。

她假装自己没有深究。

但她骗不了自己。

她骗了所有人,骗了全世界,唯独骗不了那个在深夜里独自醒着的自己。

埃莉诺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缩起来。

她的身体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像一个还没有出生的婴儿,蜷在母亲的子宫里,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 她的手指紧紧地攥着被角,指节泛白,像每一次她假装镇定的时候一样。

她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那时候她还不叫埃莉诺。

或者说,那时候她还没有这个她用了太多年、已经用成了真名的名字。

那时候她只有一个很普通的、在庄园里根本不会有人特意记住的名字,她是一个女仆,在某个贵族的庄园里做最底层的工作,洗衣服、擦地板、端盘子,在主人用餐的时候低着头站在角落里,像一个不会说话的摆件。

庄园很大,规矩很多,她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工作,直到深夜才能躺下,腰酸背痛,十个手指头被冷水和碱液泡得裂开了无数道口子。

她不抱怨,因为她没有抱怨的资格,也没有抱怨的对象。

她没有父母,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她是庄园里最不起眼的一片灰尘,落在角落里,没有人会特意来扫,也不会有人注意到它的存在。

直到那个少爷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罗兰。

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刚从外地回来,骑着一匹高大的白马,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天鹅绒外套,领口别着一枚银质的胸针,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从马上跳下来,把缰绳随手丢给马夫,经过她身边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只是极快的一瞥,然后就走过去了,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一步一步地消失在庄园的主楼里。

她低着头,手里端着一盆刚洗好的床单,水珠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滴,在石板上砸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看着那一片水渍,看着水渍慢慢扩散、变淡、消失,然后端着盆子继续往前走。

她想,他们之间的距离,大概就是那颗水珠和天上那片云之间的距离。

但罗兰记得她。

第二次见面的时候,他叫出了她的名字。

她站在走廊的角落里,怀里抱着一摞刚熨好的桌布,听到他叫她的名字时,差点把整摞桌布摔在地上。

他靠在走廊的柱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阳光从拱窗里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他歪着头看她,嘴角带着一个懒洋洋的、欠揍的笑容,说:“你走路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像只猫。”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舌头像被冻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只能低下头,抱着那摞桌布,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一样地从他身边走过去。

身后传来他的笑声,低低的。

后来她才知道,他打听过她的名字。

他问了庄园里的老管家,那个头发花白的、总是一脸严肃的老人告诉他:那是新来的洗衣女仆,没有父母,没有姓氏,不知道从哪里来。

他听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老管家摸不着头脑的话:那就对了,我也一直在想我是从哪里来的。

再后来的事情,埃莉诺记得很清楚,清楚到每一个细节都像用烧红的烙铁烫在了她的记忆里,不管过了多少年都褪不了色。

罗兰开始找各种理由出现在她身边。

他去洗衣房“找一块丢失的手帕”,在走廊里“恰好”和她走同一个方向,在厨房“碰巧”赶上她端菜的时候。 他的借口拙劣得令人发指,连她自己都能一眼看穿,但每一次他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的心脏都会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跳起来,怎么都按不住。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不对的。

她是女仆,他是少爷。

他们之间的差距比天空和泥土之间的距离还要大。

她躲过他,冷过他,甚至有一次在他笑嘻嘻地递给她一朵野花的时候,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花扔在了地上,转身走了。

她以为这样就能让他放弃。

但罗兰不是那种会放弃的人。

他把那朵花捡起来了,她后来看到那朵花夹在他那本随身携带的书里,花瓣被压得扁平,颜色从鲜红变成了暗褐,但一直夹在那一页,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他跪下来求她的时候,她哭了。

那是一个下雨的夜晚,她被罚在储藏室里擦地板,因为白天的时候有人看到她和罗兰在花园里说话。

她跪在冰冷的石板地上,拿着一块旧抹布,一格一格地擦着,膝盖硌得生疼,后背湿透了,分不清是汗水还是从屋顶漏进来的雨水。

储藏室的门被推开了。

罗兰站在门口,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

他没有打伞,没有穿斗篷,就这么冒着雨从庄园的主楼一路跑过来,穿过整个庭院,穿过花园,穿过那条两边种满了黄杨的小路。

他的靴子上全是泥,他的衣服皱巴巴地贴在身上,他的样子狼狈得完全不像一个贵族家的少爷。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她,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在昏暗的烛光下红肿的眼睛和咬得发白的嘴唇。

然后他跪了下来,跪在那片湿漉漉的、冰冷刺骨的石板地上,膝盖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我不在乎他们怎么说。”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她的耳朵里,“我不在乎你是谁,不在乎你是女仆还是公主还是路边捡来的野孩子。我喜欢你。我只知道这一件事,其他的我什么都不想知道。”

她哭着摇头,说这不行的,说你会被赶出去的,说你爹会打死你的。

他说:“那就打死我。”

她永远记得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

不是逞强和少年意气,而是一种平静的、不容置疑的、像认定了某个事实一样的理所当然。

他不是在说狠话,他只是在陈述一个在他看来唯一合理的结论——如果不能和她在一起,那活着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她爱他。

她没有办法不爱他。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知道自己也可以被一个人这样郑重其事地、不顾一切地、像捧着一颗随时会碎掉的水晶球一样地捧在手心里。

她没有父母,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但在他的眼睛里,她是整个宇宙的中心。

她愿意为他死。

后来她确实为他死了。

不,不是为他。是为了他的母亲。 罗兰的母亲发现了这件事。

不知道是谁告的密,也许是那个总是板着脸的老管家,也许是某个在花园里看到了他们的女仆。

消息传到那个女人的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喝下午茶,手里端着一只描金的细瓷茶杯,听到“少爷和那个洗衣女仆”这几个字的时候,她连茶杯都没有放下,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是吗。”

第二天,埃莉诺被人从洗衣房里拖了出去。

她没有反抗,她甚至没有挣扎。

几个人高马大的男仆把她从地上架起来,拖着穿过整个庭院,穿过那条她曾经和罗兰一起走过的石板路,一直拖到庄园后面的空地上。

她的膝盖在地上磨破了,裙子上全是泥和血,她的手腕被人攥得生疼,骨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她没有喊叫,因为她知道没有人会来救她。

罗兰不在庄园里,他去邻镇办事了,要傍晚才能回来。

等不到傍晚了。

他们把她绑在一根木桩上,脚下堆满了干柴和稻草。

罗兰的母亲站在不远处,穿着一件深紫色的缎子长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厌倦的、不耐烦的表情,像是在处理一件麻烦的、不值得她多花心思的小事。

“这个女巫,”她用那种漫不经心的、像是在宣读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一样的语气说,“用妖术迷惑了我的儿子。烧死她。”

没有人质疑。

没有人问“她到底做了什么”。

没有人问她是不是真的有妖术,是不是真的是女巫,是不是真的“迷惑”了罗兰。

没有人需要知道真相,他们只需要一个理由。

一个可以把一个碍事的洗衣女仆从他们精致的世界里清除出去的理由。

女巫是一个多么方便的词,它可以安在任何人的头上,只要你不想让她继续活着。

火把扔进柴堆的时候,埃莉诺闻到了干草燃烧的味道,听到了木头噼啪作响的声音。

她感觉到热浪扑面而来,感觉到火焰舔上了她的裙摆,感觉到皮肤上传来一阵又一阵灼烧的、撕裂的、连哭都哭不出来的剧痛。

她没有哭。

她看着罗兰的母亲那张精致的、冷漠的、和她毫无关系的脸,忽然觉得很想笑。

火焰吞没她的那一刻,她的嘴唇动了动,念了一个名字。

罗兰。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年,也许是一个世纪。

她只知道自己在黑暗中浮浮沉沉,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落叶,没有方向,没有重量,什么都没有。

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因为这就是她所能想象的死亡的样子——什么都没有,连痛苦都没有。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你还不想死。”那个声音说。

埃莉诺睁开眼睛。

她躺在一片焦黑的土地上,身上的衣服已经烧得不成样子,皮肤上全是烧伤的疤痕,但她还活着。

她活着的本身就是一个不可能的事情,因为她明明已经死了,她记得火焰的温度,记得浓烟灌进肺部的窒息感,记得自己的意识一点一点消散的过程。

她全都记得。

一个老妇人蹲在她旁边。

说是老妇人,其实并不确切。

她的头发是白的,脸上有很多皱纹,看起来确实很老,但她的眼睛不像老人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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