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陪你再坐一会儿

当那张即使未施粉黛也依然绝美到让人惊心动魄的脸庞，清晰地映入他的瞳孔时，沈砚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甚至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苏婉。

竟然真的是苏婉。

那个在这个城市的云端呼风唤雨、拥有严重洁癖、连一滴油星子都见不得的苏氏集团女总裁。

那个刚才在别墅里因为他拒绝参加晚宴而跌坐在沙发上哭泣的女人。

此刻，她就站在他的身后。

她身上依然是那件为了在别墅里“讨好”他而换上的杏色长裙。

只不过，那件原本柔顺名贵的裙子，现在已经彻底被大雨浇透了，湿漉漉皱巴巴地贴在她纤细的身躯上，显得无比狼狈。

她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边，还在不停地往下滴着水。

那双向来锐利的眼里此时没有愤怒，没有埋怨，甚至连刚才在别墅里那种崩溃和疯狂的执拗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几乎无法直视的平静，和一种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他溺毙的哀伤与疼惜。

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在他的身后，将整把伞的伞面几乎全部倾斜到了他的头顶。

而她自己，半个肩膀都已经暴露在风雨中，任凭冷雨冲刷。

两个人，隔着长椅的靠背，一个浑身湿透、如同一只被人丢弃的流浪狗；

一个高高在上，却为了他跌落进泥泞的雨幕中。

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时间仿佛在这条偏僻冷清的老街上按下了暂停键。

只有周围淅淅沥沥的雨声，固执地在他们之间填补着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来干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沈砚终于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像是声带被粗糙的砂纸狠狠打磨过一般，带着一丝极力掩饰的颤抖和防备。

他转过头，不再看苏婉的眼睛，目光重新落在不远处那个积满浑浊雨水的小水洼上。

那双手死死地抠住长椅湿滑的木条，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这又是演的哪一出？

为了逼他就范，为了让他在那场名流云集的晚宴上充当一个小丑，好名正言顺地迎接她那个海归的白月光，她这位千金大小姐，竟然连这种苦肉计都用上了吗？

竟然能放下身段，冒着这么大的雨，跑来这种只有底层穷人才会坐的路边长椅来找他？

沈砚在心底疯狂地告诫自己，不要心软，不要相信。

有钱人的算计和演戏，他一个泥腿子根本玩不过！只要一松口，前面就是万丈深渊！

然而，苏婉并没有回答他的质问。

她也没有像沈砚预想的那样，或者像这三年来的每一次那样，居高临下地命令他赶紧回家，更没有抱怨这场雨弄脏了她名贵的裙子和刚吹好的头发。

她只是静静地绕过长椅，走到了沈砚的身边。

那双穿着尖头高跟鞋的脚，因为被雨水浸泡，走起路来甚至有些微微的摇晃。

“走吧。”

苏婉的声音很轻，很平淡，平淡得就像是在说一句无关痛痒的家常闲话，甚至连一丝商场女强人的盛气凌人都没有。

她将那把巨大的黑色雨伞往沈砚的方向偏了偏，眼神平和地看着他：“雨下大了。”

没有歇斯底里的争吵，没有关于离婚和晚宴的纠缠，更没有对陆泽那个名字的试探。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走吧，雨下大了”，仿佛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仿佛那三年的无视和刚才在客厅里的剑拔弩张，都不曾存在过一样。

沈砚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准备好了一百句反驳的、刻薄的、划清界限的话，准备用来戳穿她这可笑的伪装，准备用来维护自己最后那点可怜的自尊。

可是，在这句平静到极致的轻语面前，他所有的防御就像是打在了一团柔软的棉花上，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和不知所措。

他仰起头，看着伞外连成一线的雨幕，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不敢看苏婉的眼睛，他怕自己只要多看一眼，心底那道好不容易才竖起的高墙就会轰然倒塌。

他太清楚自己有多渴望这份温柔，也太清楚这份温柔背后可能藏着的毒药。

“……我不想走。”

沈砚收回目光，将头低了下去，声音里透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疲惫和任性。

他就像是一个受尽了委屈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半大孩子，死死地咬着自己的防线，不肯妥协。

“我还想再坐一会儿。”

说完这句话，沈砚甚至做好了准备，准备迎接苏婉那惯有的嘲讽。

他以为她会骂他不识抬举，骂他是个不知好歹的疯子，然后气急败坏地扔下伞，头也不回的离开。

这才是那个冷傲、洁癖、永远以自己为中心的苏大总裁该有的剧本啊。

然而，预想中的脚步声和嘲笑声并没有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