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时间的价码
王卫东盯着柜台里那张崭新的大黑十,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十三万。
这个数字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颤。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兜里——那里头就躺着两张一模一样的十元票子,是他上个月刚领的工资,还没来得及往家里寄。
皱是皱了点,可边角基本上都没有什么磨损。,可那是正儿八经的真钱,还在1960年的市面上流通着呢。
他抬起头,看着老板那张笑眯眯的脸,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老板,你这……收这个吗?”
“收啊!”老板眼睛更亮了,手里盘核桃的动作都停了,“我做这买卖,就是买进卖出。怎么,小伙子手里有货?”
王卫东没立刻答话。他左右看了看,市场里人不多,最近的摊位也在五六米开外。这才慢慢把手伸进内兜,摸出那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币。
动作很小心,像是怕碰坏了似的。其实他知道不会坏——这钱在他们那儿天天用,揉成团塞口袋里,沾过汗渍沾过油污,不都照样花?可在这里,它成了“藏品”,就得有藏品的待遇。
两张纸币放在黑绒布上,和柜台里那张崭新的比起来,确实寒碜。
一张折痕明显,像是被人对折过很久,中间一道深深的印子。另一张边角磨得发白,还有一小块油渍,不知是沾了菜汤还是什么。
老板戴上老花镜,俯下身,几乎把脸贴到绒布上。他先是用镊子轻轻夹起一张,对着灯光看了又看;又用手指——戴着白手套的——轻轻抚过纸币的水印位置;最后还拿出个放大镜,仔细看上面的纹路和印章。
整个过程,王卫东屏着呼吸。
“东西是好东西,”老板终于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正经的第二套大黑十,真货。”
王卫东心里一松。
“不过啊,”老板话锋一转,指着纸币上的折痕和油渍,“这品相……属实是差了点儿。你看我们柜里这张,全品相,没折没污,边角跟刀切似的。你这……”
他摇摇头,一脸惋惜:“可惜了。”
王卫东没接话。他在黑市混过,知道这是砍价的套路——先夸东西好,再挑毛病,最后压价。在虹口黑市买粮是这样,在长春黑市买银元也是这样,没想到2025年的古玩市场,还是这一套。
“老板你直说,能出多少?”王卫东问。
老板摸着下巴,沉吟半晌,伸出三根手指,捏在一起。:“两张,这个数。”
老板一边比划一边说道,两张,七万块钱。
王卫东心里“咚”地一跳。七万!在1960年,这是他一辈子都挣不到的钱。可刚才那张全新的标价十三万,他这两张虽然旧,可也是真东西……
“老板,你这价压得太狠了。”王卫东学着在黑市讨价还价时的语气,“全新的是十三万,我这就算品相差,也不至于差这么多吧?再说了,这钱现在市面上早就没了,能找到两张完整的都不容易。”
“哎哟,小伙子懂行啊!”老板重新打量他,“不过你也得想想,这品相差的,转手不好卖啊。我们收回来,得压在手里多久?资金周转,那也是成本。”
“那您再加点。”
两人一来一往,磨了快十分钟。老板从七万涨到七万五,王卫东咬死了八万不肯松口;老板说最高七万八,王卫东说那我不卖了,作势要把钱收起来。
最后僵在那儿。
老板盯着那两张纸币,又看看王卫东,终于叹了口气:“得,我看你也是真心想出手。这样,一张四万,两张八万——这是最高了。行就行,不行您另找别家。”
四万。王卫东心里飞快地算:两张八万,六零年在运输队,他一个月工资加补助也就四十出头,这两张纸就能卖八万,这得顶他干多少年呀。
“成。”他点头。
老板笑了,转身从柜台底下拿出个验钞机,又把纸币仔细验了一遍,确认是真货。这才从保险柜里取出一沓沓现金。
红彤彤的百元大钞,八沓,每沓一万,银行那种白色的封条还扎着。老板当着王卫东的面,一沓沓点过,然后推到他面前。
“小伙子,点清楚了,八万整。”
王卫东看着那堆钱。厚厚的一摞,摆在玻璃柜台上,在射灯下反着光。他伸手摸了摸——纸质挺括,油墨味淡淡的。在1960年,他摸过最多的钱就是那一千块买工作的巨款,可那都是零票,最大面额十块,厚厚一大包。眼前这八万,全是百元钞,反而显得没那么“多”。
可他知道,这是八万。在2025年能买很多东西的八万。
“谢谢老板。”他拿起钱,揣进随身带的那个破帆布包里——这是在2025年捡的,洗得发白,边角都磨毛了,正好不引人注意。
“拿好了啊,”老板热情地嘱咐,“这么多现金,路上小心点。以后还有好东西,记得还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