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新家
一九七八年年初，中央专项复查结论正式定稿。文件措辞极尽严厉——原上海市对陈世安同志的一切定性结论，全部是四人组及其余党蓄意捏造、无限上纲、制造的重大冤假错案。所有污蔑、不实之词，一律推倒，彻底撤销一切处分和定罪结论。这份红头文件不是上海地方出具，盖的是中央的章，全国备案，终身生效。案子板上钉钉，平反的大结局已定，剩下的不过是走流程。
批复下来的当天，第一道命令直接送达监狱。中央指令措辞简短，动作却清楚明白：立即解除监禁，撤销一切监管管控，恢复人身自由，调离监区，安排专属住所、专人监护，等待公开平反大会。
王卫东亲自带人，走进了关押陈书记的那间监室。铁门打开，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脆。陈书记正坐在窗边看书，闻声抬起头，看到王卫东身后站着的人，看到他们手里捧着的文件夹，手中的书缓缓合上了。王卫东站在他面前，将解除监禁的通知一字一句地念出来。念到“彻底从监狱除名”那几个字时，陈书记的眼眶泛红了，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抖动，坐着的身体微微前倾，像要站起来，又像被什么按住了。
王卫东念完，亲自为他办理了所有手续——注销档案，收回管控证件，签字，按手印。整个流程走下来，陈书记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握着钢笔的手微微发颤。直到走出监狱大门。铁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陈书记站在门外，回头看了一眼那堵灰砖高墙，眼眶红红的，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一口气里带着十多年的重量。
陈书记被安置在上海西郊的一处专属疗养驻地，独栋小楼，有花园、有警卫、有专人看护。以防残余势力干扰、杜绝流言炒作，等待官方的公开平反大会。安顿下来的那一刻，陈书记双手握着王卫东的手，两个人什么话也没说，但眼神里什么都说了。
从疗养驻地出来，王卫东开上车就往乡下赶。不是回监狱，是回家。车子在土路上颠簸，他的脑子里却已经在盘算另一件事——搬家。
现在的家太小了。当年静萱出生时挤挤还能凑合，后来有了书恒，弟弟妹妹也长成了大个子，三间房转个身都碰肩膀。母亲在灶房炒菜，油烟能熏到堂屋；父亲蹲在院子里抽烟，烟气能飘进里屋。一家人挤在一起热闹是热闹，可实在局促。王卫东早就在市里备好了一套三层带花园小院的洋房，不是没来得及搬，而是那些年那个特殊的时期，他也不敢带家人住进这个带花园的洋房。现在陈书记的案子尘埃落定，四人组也彻底倒台了。他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搬家的事再也不能拖了。
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在灶房烙饼，满屋子葱油香。王卫东把车熄了火，站在灶房门口，把自己的想法说了。话音刚落，灶房里锅铲“咣当”一声掉地上了。
“搬家？搬市里去？”母亲瞪着眼，手里还攥着面团，面糊糊沾了一手。
“对，三层楼，带花园，有小院。您去了就知道了。”王卫东笑着说。
母亲愣了好几秒，低头看看自己沾满面粉的围裙，又抬头看看王卫东，脸上写满了“你是不是在骗我”。父亲从堂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旱烟袋，嘴叼着，也没点。他听了一耳朵，没说话，转身回了屋，过了几分钟拎着他那个磨得发白的帆布包出来了。弟弟妹妹更是疯了一样，妹妹尖叫了一声“我要有自己的房间了”，弟弟则仰天长啸“我终于不用跟爸挤一张床了”，被父亲在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巴掌，也不恼，嘿嘿直笑。
静萱被大人们的大呼小叫吓愣了，抱着王卫东的腿不敢松，仰着脑袋问“爸爸，我们不要老房子了吗”。王卫东弯腰把她举起来，“老房子还在，我们搬去新家，以后咱们想回来还能随时回来”。静萱想了想，指着墙角说“那把小黑也带走”。小黑是她养的那只老母鸡，王卫东看了看那只正在墙根底下刨土的老母鸡，嘴角抽了抽。
“带上带上！”小妹在旁边起哄。
“带什么带，到了市里哪有地方养鸡。”母亲一巴掌拍在小妹后脑勺上。
收拾东西才是最让人头疼的环节。母亲像是要把整个家都搬走。她蹲在灶房里，把碗柜里的碗一个一个拿出来，用旧报纸包了，塞进纸箱里，碗底磨毛了边、豁了口的一个也不舍得扔。那几个豁了口的碗用铁丝箍了几道，她照样包好塞进去。父亲在旁边等了半天，实在忍不住了，说了一句“碗都破成那样了，要不就不要带了。母亲头都没抬，说“你懂什么，这碗用了二十年了，有感情”。小妹在收拾她的课本和作业本，连小学一年级的写字本也塞进了书包里，被弟弟一把抢过来掏出来扔在桌上，“你都快高中了还留着小学作业，你是不是傻”。妹妹眼眶一红，嘴一瘪差点哭出来，王卫东赶紧说“留着留着，都留着，咱家大，有地方放”。
趁母亲还在灶房跟那摞碗较劲，王卫东偷偷把父亲和小妹拉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塞给小妹，嘱咐她搬家那天去市里的商场买几套像样的新碗碟，别让她老妈知道，又跟父亲说了句“爸，您那个锄头我帮您放车上”。父亲瞪了他一眼，把手里的锄头攥得更紧了，像怕他抢走似的。“那是我种了一辈子地的家伙，不能扔。”
终于，大大小小的行李都装上了车，还好王卫东早早地把那辆嘎斯 69从空间调了出来。要是开他那辆 212，根本就装不下。母亲最后一个上车，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土墙灰瓦的老房子，院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风吹过，枯叶沙沙响。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上了车，“走吧走吧，没什么好看的”。车还没发动呢，她就扭过头盯着后视镜里的老房子看了半天。
车子开进市里那条安静的马路，两边的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丫在半空中搭在一起。铁门缓缓打开，一栋三层小洋楼赫然出现在眼前，灰墙红瓦，拱形窗户，门前铺着青石板小径，后院草坪修剪整齐，几棵桂花树静立在那儿。车还没停稳，弟弟就把脑袋从车窗探了出去，被母亲一巴掌拍了回来，“小心脑袋”。小妹扒在窗户上，嘴张成了“o”型。
母亲先下车，脚踩在青石板上，站定了，仰着头从一楼看到三楼，从三楼看到屋顶，嘴巴张着好半天没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