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大师？打屎！
接下来几天，除了王老头天天琢磨家族信托的事，家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该干嘛干嘛，各司其职。
王旭东和苏清晏天天往学校跑。一个在办公室里噼里啪啦敲代码，键盘响得跟炒豆子似的；一个在旁边捧着病历，眉头一会儿拧成一团，一会儿又松开来。
王旭东提过：“我敲键盘比较吵，会打扰你，你就别跟着来了。”
丫头没理他，第二天照常背着书包坐到办公室，病历往桌上一摊，头都不抬：“根本影响不到我，我只要学习，外面声音都听不见的。”
王旭东无奈，随她去吧。
就这样，日子一天一天地过。键盘声噼里啪啦，翻病历的沙沙声，偶尔两人同时抬头，对视一眼，又各自低下去。
窗外的知了叫了一天又一天，叫得烦人。
一直到第九天的中午。
王旭东盯着屏幕上那堆密密麻麻的代码，手指搭在键盘上，半天没动。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等什么。
他把最后几行代码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没有逻辑漏洞。然后他把手放下来，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伸手，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行命令。屏幕闪了一下，光标跳了几跳，然后弹出一个窗口，小小的，黑底绿字，简简单单，就几行提示。
他试了试。
打了一个“n”，屏幕上跳出一排字：你、那、能、内、年……他按了一下数字键，选了一个，字上去了。
又打了一个“h”，后面跟着的字自动跳出来凑成一个词。他打了一句话，越打越快，越打越顺，屏幕上那行绿字一个接一个地跳出来，像排队似的。
“哈哈哈。”
笑声从小变大，越笑越响，越笑越收不住，越笑越像大傻子。
“成了！”王旭东拍了一下桌子，声音是吼出来的，“成了成了成了！”
苏清晏正在旁边翻病历，被他的笑声吓了一跳，抬起头看过来。王旭东冲她招手，手指头点着屏幕，话都说不利索了：“丫…姐，你快来，快来快来！”
苏清晏放下病历，起身走过来，伸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拽过键盘，试着打了自己名字。
很快，苏清晏，三个字整整齐齐排在屏幕上。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翘起来，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露出一点点牙齿。她把键盘推回去，声音轻轻的，像是怕吓着屏幕上那三个字似的：“挺好用的。”
“那是，我做的能不好用吗？”王旭东站起身，双手叉腰，那模样得意极了。他盯着屏幕上那行绿字，忽然有种成就感。
是那种“我他妈真做出来了”的成就感。
这一刻，他甚至想抽根烟缓解一下激动的心情。
王老二此时正坐在走廊里吹过堂风，椅子翘起来靠着墙，手里捧着一本武侠小说看得入迷。
听见屋里又是笑又是拍桌子的，他书一扔，趿拉着鞋就跑进来了，脑袋往屏幕前一凑：“咋了咋了？出啥事了？”
王旭东往旁边让了让，指着电脑，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二叔，你来试试。”
“我？”王老二愣了一下，脖子往后缩了缩，“我不敢。”
王旭东看他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怕啥？又不是炸弹。”
王老二盯着那台灰白色的机器，眼睛里有好奇，有向往，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敬畏。
手往前伸了一下，指尖刚碰到键盘边，又缩回去了，讪讪地笑了笑：“我、我怕把它弄坏了。这么精贵的东西，好几万呢，我弄坏了咋整？”
王旭东哭笑不得：“敲不坏，这玩意儿结实着呢。”
王老二还是摇头，手背在身后，怎么也不肯往前伸。苏清晏在旁边看着，抿着嘴笑，也不说话。
王旭东没办法，只好自己又坐回去，手指搭在键盘上：“那我打给你看。”
他噼里啪啦敲了一行字，屏幕上跳出：“二叔，你试试，真弄不坏。”
王老二凑近看了一眼，又缩回去，搓了搓手：“我……我也不会打字啊。我连拼音都认不全。”
“拼音认不全？”王旭东无语了。
王老二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脸有点红：“你二叔我上学时候光想着玩，又过去这么多年了，拼音早就还给老师了。”
“那就算了。”王旭东不太想和学渣说话，挥挥手:“二叔你去帮我把校长找过来。”
“诶诶，我这就去。”王老二拔腿就跑，他也觉得丢人。
校长来得很快。
本来他和几个校领导是轮值，暑假嘛，没必要天天在学校守着。可自从王旭东和苏清晏天天到校学习后，他就雷打不动地每天来报到，一待就是一整天。
用他自己的话说：“俩孩子都在学校，我不来，心里不踏实。”
后勤保障得跟上，开水得烧好，风扇得检查，中午食堂得提前打招呼，这些事，他不盯着，不放心。
路上，王老二已经把情况和他说了，他一进来就拍着大腿叫好，声音洪亮得跟唱戏似的。
“好啊！我就知道，你们俩在这儿，肯定能出成果！旭东同学，清晏同学，你们这是给咱学校长了大脸了！”
他背着手，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像在酝酿什么大词儿。
王旭东靠在椅背上，微笑的看着他，等着他提出立刻上报教育局。
然而——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精神？”校长停下来，指着电脑，声音又提高了些，“这是刻苦钻研的精神！是敢于挑战的精神！是——”
他想了想，卡了一下，又接上了：“是为校争光的精神！哪个学校学生刚自学几天计算机就能编写出程序的？没有，统统没有！”
王旭东皱起了眉，校长的反应跟他想的不一样啊。
校长没看见王旭东的表情，还在继续，抑扬顿挫的，跟做报告似的：“你们看看，一个在计算机上搞出了名堂，一个在医学上崭露头角！这是什么？这是咱们淮中的骄傲！这是淮市的骄傲！这是——”
他又卡住了，想了想，没想出新词，干脆大手一挥：“反正就是骄傲！”
说完，他看着王旭东，等着他感动。
王旭东也看着他，等了半天，发现校长好像说完了。他眨了眨眼，茫然地问了一句：“没啦？”
校长愣了一下，随即一拍脑门，像是想起了什么天大的事：“哦！对了对了，学校得给你奖励！”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王老二，语气郑重得像在交代什么国家大事：“王同志，麻烦你骑三轮车去清江宾馆外宾楼，搬一箱美国产的汽水，叫可口可乐。我一会给他们打电话说一声，你直接去拿就行。”
王老二没动，扭头看向王旭东。
王旭东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是奖励饮料的事吗？他心里头那点成就感，被这箱汽水堵得不上不下的。
这都什么都什么啊？
苏清晏抬起头，看了一眼校长，又看了一眼王旭东，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轻轻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翻病历。
校长什么都不懂呀。
他以为弟弟鼓捣出个能打字的东西是聪明孩子的小把戏。他根本不明白，这东西有多重要。
校长见王旭东没反应，以为嫌少，赶紧又补了一句：“两箱！再给你加一箱！苏清晏同学也有，一人一箱！”
他搓了搓手，挤了挤眼睛，像是在说“看，我这奖励够意思吧”。
苏清晏直接笑出了声，王旭东看着校长，也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心实意的笑。校长不懂计算机，不懂什么输入法，不懂这玩意儿有多难搞。
他只知道自己在学校鼓捣东西，鼓捣成了，学校得奖励。他能拿出手的，就是进口汽水了。
这份心，比什么都难得。
王旭东站起来，换上一副郑重的表情，“校长，您知道我做出来这个输入法代表什么吗？”
校长皱了下眉，看着他，没说话。
王旭东没等他回答，手指搭上键盘，噼里啪啦敲了一行字。屏幕上跳出：中国。
他指着那两个字，严肃地道：“您知道咱们的汉字上电脑有多难吗？”
校长摇摇头，他不知道。
苏清晏立刻接过话茬，把现有的输入法普及了一遍。
校长听懂了了，脸色陡然凝重起来。
王旭东点点头，继续道:“刚我姐跟您说了现在有五笔打字了，但五笔得背一百三十多个字根，得练拆字，得专门学，不是谁都能用的，可我这套不一样。”
说着，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您看，我这套输入法会拼音就能用。打一个字母，出来一串字，选一个，后面的词自己就跟上来了。”
他噼里啪啦打了一行字：电脑能打汉字了。
五个字，几秒钟，屏幕上整整齐齐排着。
“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扭过头看着校长。
校长盯着那行字，没说话。
“这意味着，普通人也能用电脑了。不是只有专业人员，不是只有电报员，是咱们普通人，会拼音就能打。工人能用，干部能用，学生能用，写材料的能用，整理文件的能用，谁都能用。”
“五笔是好东西，可它得专门学。就像速记，学会了能记很快，可全国有多少人会速记？咱们要实现四个现代化，要让电脑进机关、进学校、进工厂，不能指望每个人都去背字根。我这套东西，拿起来就能用。”
说到最后，王旭东指着屏幕，一字一顿。
“咱们国家穷，电脑本来就少。买一台电脑回来，不能让一个人用，得让大家都用上。我这套东西，就是让大家都用上的那个门槛。不高，谁都迈得过去。”
话落，校长动了。
他几乎是扑到办公桌上的，椅子被他带得往后滑了一截，撞在墙上，砰的一声。
他顾不上腿疼，抓起电话，手指头拨盘拨得飞快，那转盘嗡嗡地转，一圈一圈的，像是他心里那点激动在翻腾。
电话接通了。
“喂！派出所吗！”校长的声音要多大有多大，喉咙都扯开了，脖子上的青筋一蹦一蹦的，“我是淮中校长！你们赶快派人过来！带上枪！马上！对，就是现在！”
他喘了口气，又补了一句：“护送我校天才王旭东同学的计算机去教育局！一定要带枪！计算机里有重点保护资料！”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没听，直接挂了。转过身，看着王旭东，胸膛一起一伏的，眼睛闪闪发光。
“等着，派出所马上来人。”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又看了看那台灰白色的电脑，像是怕它跑了似的，“这东西，得立刻送教育局，让他们看看。让他们知道，咱淮中出了什么。”
王旭东挠挠头，他就是搞了个输入法，又不是造了颗原子弹，至于吗？
……
事实上，非常至于。
当荷枪实弹的公安把电脑拉到教育局门口时，王旭东才发现，事情闹大了。
教育局门口站了一排人，头头脑脑全在。局长站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副局长、科长、主任，一个不落。
市里在家领导也到了，马领导站在局长旁边，脸上红扑扑的，大汗淋漓，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激动的。
市老二站在市老大旁边身后，市老大站在最中间，背着手，看着吉普拐进来。
原因都在于校长后来打给教育局的那通电话。
一开始，教育局领导也不以为然，因为计算机离他们太遥远了，局里没这玩意，市里也就师专有一台，他们一群老头懂什么计算机，明白什么输入法的重要性。
他们当时这么想的，淮中校长嘛，也是老同志了，这么大岁数了怎么还爱激动，孩子鼓捣出点东西就大惊小怪。
可校长在电话里把王旭东那些话复述了一遍，电脑本来就少，得让大家都用上；五笔是给专家用的，这套是给普通人用的；两条路都走通了。
说着说着，局里的人不说话了。
所有人都被动员起来，立刻翻资料，查五笔字型是怎么回事，查汉字输入法是怎么回事，查这东西到底有多重要。
查完之后，局里的气氛就变了。
他们这才知道，这年头，汉字输入等于国家级卡脖子难题。
全国都在喊：汉字不进电脑，国内就进不了信息时代。
五笔去年刚出来，已经被吹成第二次活字印刷，国宝级发明。可五笔太难了，一百三十多个字根，拆字规则一大堆，看都看不懂，更别说学了。
现在突然冒出一种输入法，拼音的，还能自动联想，还能自动纠错。
这意义和实用性，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是能让那些不会五笔的人也能打字的东西。这是能让电脑从专家手里落到干部手里、落到办事员手里、落到秘书手里的东西。
消息第一时间报给了马领导。
马领导主管教育，别人不懂，他还能不懂？
他听完电话，秒蹦，在办公室里原地转了好几圈，嘴里念叨着“好、好、好”，念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拉开门瞬移到市老二办公室。
“领导，出大事了！好事！天大的好事！”
老二听完，也坐不住了。
他拉着马领导，直接奔到老大办公室。
老大正批文件，见他们两个跑进来，总感觉这一幕好像发生过。
听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完，手里的笔直接停了。
然后他的脸色就变了。不是变白，是变红。红润润的，像喝了酒，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着了。
八四年的淮市，苏北小破城，没有大学，没有计算机专业，没有科研所，没有高科技企业。
全省排不上号，全国更排不上。
可就在这个地方，突然冒出来一个人，做出了一套能用、好打、速度快的汉字输入法。
这等于放了一颗科技卫星。
而且这个人还是王旭东。
那个七岁中考满分的王旭东，这个省里市里都盯着宝贝疙瘩王旭东。
老大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又坐回去，又站起来。他看了老二一眼，老二也看着他。
两个人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这东西，是政绩天花板。
八十年代的干部，最看重什么？创新、突破、为国争光。
升学率年年有人抓，校舍年年有人修，先进年年有人评。
可这些东西，跟汉字输入法比起来，差远了。
这是能写进报告里送到首都的东西，这是能上报纸、能上电视、能让人记住“淮市”这两个字的东西。
比抓升学率牛一百倍，比修校舍牛一百倍，比评先进牛一百倍。
于是，在家领导全部跑到了教育局，真跑着来的，虽然距离也不远。
待吉普停稳，公安先下车，市老大亲自指挥教育局的人把电脑抬下来，送办公室。
几个工作人员分四拨，抬机箱的一前一后，神情严肃，脚步放得极慢，像是抬着一箱炸药。
抬大脑袋显示器的都快不敢呼吸了，脸脸憋的通红，还有抱键盘跟抱炸药包似的，拿电源线的双手捧着，神色凝重。
老大在旁边盯着，嘴里反复念叨：“慢点，慢点，稳住了，别晃。”他伸出手，虚扶着电脑的一角，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手指头在抖。
这抬的哪是什么计算机，这是政绩！
其他市领导也是如此，七嘴八舌的交代，都一个意思，千万不能磕了碰了。
王旭东和苏清晏从车里下来见此一幕都笑了。
市老大一回头，看见了王旭东，脸上那点紧绷的表情瞬间散了，换上来的是一朵花，开得满满的，从嘴角一直开到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