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你小子面子够大的啊

第一个人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圆脸，寸头，穿着一身公安制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但肚子把扣子撑得绷绷紧——不是孙毅，是小王。小王比在县派出所的时候瘦了一些，脸没有那么圆了，下巴也有了一点棱角，但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藏不住的兴奋劲儿。

小王看见林福来，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他侧身让开，后面的人鱼贯而入。

高所长走在最前面。他穿着一身深色的公安制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但他眉心那道竖纹还在，不是皱眉皱出来的，是经年在那个位置上刻出来的，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他看见林福来，脚步顿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松了一口气之后的那种微微的心疼。

“哟，福来，气色不错嘛。”

陈指导员跟在他后面。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得端端正正，鼻梁上架着那副黑框眼镜，眼镜擦得锃亮，在日光灯下反着光。他推了推眼镜，站在床尾，看着林福来，嘴角翘着，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比任何话都多。

老周从陈指导员身后走出来。他还是那副老样子，国字脸，浓眉大眼，腰板挺得笔直，走路带风。他的头发白了不少，鬓角的白发从黑色里冒出来，像是冬天里最早落的那场雪。他走到床边，把手里拎着的网兜往床头柜上一放，网兜里装着几个苹果，苹果红艳艳的，散发着淡淡的果香。

“这是你婶子让带的。她说你爱吃苹果，特意去供销社挑的。”老周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山里的一块石头，风吹不走，雨冲不动。

老吴跟在老周后面。他个子不高，精瘦精瘦的，皮肤黝黑，站在那里像一根晒干了的麻秆。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公安制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扣子掉了一颗，用别针别着。他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他把布包放在地上，拍了拍手，看着林福来，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说话。他在所里就是话最少的人，比乾线还少，但干活从不偷懒，交代他的事总能办好。

小张最后一个挤进来。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公安制服，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连风纪扣都系上了，领带打得端端正正，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得有点过分。他的头发打了发蜡，油光锃亮的，一根一根地往后背着，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站在门口，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林福来，嘴巴动了动，像是有很多话要说，但被老周瞪了一眼，硬生生咽回去了。

六个人，把本来就不大的病房塞得满满当当。

病房里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高所长环顾了一圈，把目光落在林福来脸上，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打趣，几分调侃，还有几分长辈看晚辈时特有的那种慈祥。

“福来，这几天市局的领导都来过了吧？孔县长来过了没有？李局长就不用说了，那是你舅舅，肯定天天来。赵副厅长呢？听说省厅的赵副厅长要给你表彰呢？”他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数，数完了，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笑眯眯地看着林福来。

“市局的领导看过了，省厅的领导也看过了。现在，咱们县里的老同事来慰问你了。你小子面子够大的啊，从省里到市里到县里，三级领导都来看你了。我这个所长当了这么多年，还没享受过这待遇呢。”

林福来被他说得不好意思，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笑着笑着扯到了后背的伤口，疼得他龇了龇牙，但没忍住笑。

“高所长，您就别打趣俺了。俺就是运气好，碰上了。换了别人也能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