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辅食风波,院里头一碗蛋黄糊
天还没亮透。
灶膛里的火苗压得很低,陈大炮蹲在灶口,膝盖顶着砖沿,手里攥着那把跟了他二十年的大铁勺。
铜锅架在灶上。
锅里熬着米汤,半碗碾碎的蛋黄粉刚倒进去,跟米汤混在一起,泛着淡黄色,冒着细泡。
火稍微蹿了一下。
陈大炮骂了一声,伸手把灶膛口的柴火往外扒拉了半截。
“给娃吃的东西,火还敢蹿,找抽呢。”
大锅饭他能闭着眼整。
蛋黄米糊这东西,他以前没做过。
炊事班那会儿,一百多号大老爷们的伙食他闭着眼睛都能整。国宴帮厨的时候,佛跳墙、开水白菜,哪道菜不是他亲手盯的火候。
但给八个月大的娃做辅食,跟打仗一样。
火大了结块,火小了腥。
蛋黄要蒸到全熟,用勺背碾成粉,过细纱布,兑米汤调匀。他昨晚翻了半宿,才从一本破旧的《赤脚医生手册》里翻到婴儿辅食那页。
书上写得简单,四个字:蛋黄米糊。
做起来要人命。
蛋黄要蒸熟,碾碎,过纱布,再兑米汤。稠了娃咽不下,稀了吃不到东西。火大有块,火小有腥味。
陈大炮拿铁勺在铜锅里搅。
一圈。
两圈。
三圈。
手很稳,动作很轻。
搅了十几圈,他舀起一点,对着灶火看。
糊里还有细颗粒。
“妈的。”
这一锅还得过。
他把蛋黄糊倒进搪瓷碗,又扯下灶台边洗干净的白纱布,蒙在另一个碗口。
一勺一勺往上倒。
细糊慢慢渗下去,颗粒留在纱布上。
陈大炮低头闻了闻。
米香里带着蛋黄味。
不腥。
他拿小指蘸了一点,放嘴里尝。
温度刚好,不烫不凉。稠度差一点,再兑半勺米汤。搅匀。
这碗蛋黄糊从生火到出锅,用了整整四十分钟。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林玉莲抱着安安从正屋出来。安安刚睡醒,两只小拳头揉眼睛,嘴巴张着打哈欠,口水糊了一下巴。
“爸,您又起这么早?”
林玉莲站在灶房门口,看见陈大炮蹲在地上,围裙系得歪歪扭扭,面前摆了两个搪瓷碗、一块纱布、半个蛋壳。灶台上还搁着三只完整的鸡蛋。
“这鸡蛋哪来的?”
“码头老周家的。”陈大炮头也不抬,“昨天用两条杂鱼换的。散养笨鸡蛋,蛋黄颜色正。”
他说得轻描淡写。
林玉莲心里清楚,岛上鸡蛋比肉还金贵。部队供应每月限量,家属院分到手的鸡蛋一人一只都不够。两条杂鱼换三只蛋,那杂鱼得是多大的。
她没多问。
陈大炮站起来,端着那碗滤过两遍的蛋黄米糊,走到林玉莲面前。
“坐。”
林玉莲在门口的矮凳上坐下,把安安放在膝盖上。安安的脑袋歪着,两只眼睛盯住碗里黄澄澄的东西,小嘴巴砸了两下。
陈大炮舀了小半勺,吹了三口气,凑到安安嘴边。
安安张嘴,含进去。
嚼了两下。
噗。
一口全喷出来。
蛋黄糊糊了陈大炮整只右手。几滴溅到他下巴上,顺着胡茬往下淌。
陈大炮愣住了。
林玉莲憋了两秒,没憋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笑。”陈大炮瞪了她一眼,用围裙擦手,“这小子嘴比他爹还刁。”
他换了个勺子。这回用竹片削的小薄勺,勺头只有指甲盖大小,昨晚临时刻的。舀了更少的量,从嘴角边上慢慢送进去。
安安又嚼了两下。
没吐。
咽了。
陈大炮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又舀了一勺。安安这回主动张嘴了,小舌头伸出来舔了舔勺子。吃完了还砸嘴。
“行了。知道好歹了。”
陈大炮嘴上说着嫌弃的话,手上喂得极慢极稳。一勺一勺,等安安咽干净了,再喂下一口。
摇篮里的宁宁等不及了。两只小胖手抓着摇篮边沿使劲摇,嘴巴瘪着,眼看要哭。
陈大炮一下忙起来。
他一手抱安安,一手端碗,在灶房和摇篮之间来回倒腾。安安挂在他左胳膊上啃他衣领,宁宁在右手边张着嘴等吃的。他两头喂,手忙脚乱,围裙上糊了一大片蛋黄。
林玉莲要伸手帮忙,被陈大炮横了一眼。
“你歇着。我喂得了。”
他把安安夹在腋下,空出一只手去舀糊。安安不乐意,小脚丫蹬他肋骨。宁宁等急了,终于哇地哭出来。
陈大炮站在两个孩子中间,满手蛋黄,脸上还挂着糊。
外头谁见他都发怵。
家里两个小祖宗,谁都敢折腾他。
“行了行了,别嚎。你爷爷只有两只手。”
最后还是林玉莲走过来,抱走了安安。陈大炮腾出双手,把宁宁捞起来,搁在膝盖上,一勺一勺地喂。
宁宁比哥哥好喂。每一口都咽得干净,吃完了用小手拍陈大炮的脸,把蛋黄印在他腮帮子上。
陈大炮低头看着孙女。
他没擦脸上的蛋黄印。
篱笆墙外面探出一个脑袋。
张小宝。
七岁的男娃扒着篱笆,鼻子使劲吸气,两只眼珠子钉在那碗蛋黄米糊上,口水快滴到篱笆条上了。
刘红梅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张小宝!过来!扒人家篱笆像什么样子!”
她快步走过来,一把把儿子从篱笆上扯下来。脸上带着尴尬。
最近家属院的军嫂们看她的眼神都不太对。
老张的事情闹开之后,有人背地里叫她“特务婆娘”。以前跟她一起洗衣服的几个嫂子,见了她绕着走。
她拽着张小宝要走。
陈大炮头也不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