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后生可畏啊
上午十点，远洋启航集团三十八层，事业六部的办公区内充斥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白噪音。
那是中央空调平稳的运作声，混合着指尖在机械键盘上飞速敲击的清脆声响。对于此时的王淮来说，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压榨劳动力的血汗工厂，而是他在这座庞大城市里唯一的避难所。
只要坐在这张人体工学椅上，只要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跨境物流报价单、汇率波动曲线和海关关税代码，他的大脑就能被这些冰冷而绝对理性的数字填满。
这种绝对的理性，就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断了他那些见不得光的私人情绪。
在这个四四方方的工位里，他终于短暂地忘记了昨晚金智雅在酒店房间里那张化着精致全妆、吐气如兰却又字字诛心的脸；也成功地把今早出门前，黄婧怡端着那盘可笑的爱心三明治、满眼透着令人破碎的“厚爱”与虚伪的画面，死死地关在了记忆的闸门之外。
在这里，他不是黄家那个用来掩人耳目、连尊严都可以被随意践踏的赘婿。
他是远洋启航事业六部的一柄尖刀。
“罗密欧，准备一下。五分钟后去二十八楼一号会议室。”
徐艺琳从总监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脚上的红底高跟鞋踩出干脆利落的节奏。她今天穿了一身墨绿色的职业套装，整个人透着一股“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凌厉气场。
“今天这场仗不好打。”徐艺琳走到王淮桌边，压低了声音，“南美‘亚马逊之星’那个两千万美金的盘子实在太大了，风控部那帮老头子昨天看了合同初稿，已经在群里跳脚了。他们觉得王晶晶那个女人做事太野，违约风险高，想要在支付条款上卡我们。”
王淮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他熟练地按下了“ctrl+s”保存文件，然后从容地合上笔记本电脑，将其装进黑色的真皮公文包里。
他站起身，单手系上西装的一粒扣，眼神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冷血的自信。
“他们卡不住的，徐总。”王淮的声音平稳而笃定，“王晶晶虽然野，但南美那边的信用证结汇系统我昨天已经让单证核实过了，我们完全可以走纽约银行的第三方担保。风控部想要的数据模型和历史违约率对比，我已经做成了三套备选方案，放在ppt的隐藏页里了。”
徐艺琳看着眼前这个男人，那双总是透着精明的狐狸眼深处，划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艳。
“好小子。”徐艺琳毫不吝啬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今天跟姐去大杀四方。”
……
十分钟后，二十八楼一号多媒体高管会议室。
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旁，坐满了远洋启航各个核心部门的大佬。集团副总裁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保温杯，面无表情地看着大屏幕。
气氛沉闷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徐总，不是我们风控部有意刁难事业六部。”风控部的李总监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语气里带着常年居于二线的酸腐气，“‘亚马逊之星’在巴西的本土势力的确很大，但南美的政局和汇率波动就像过山车一样。如果按照你们这份合同上规定的，采用延期九十天信用证结算，一旦期间雷亚尔（巴西货币）暴跌，这两千万美金的利润将被汇率吃掉一大半！这个责任，你徐艺琳担得起吗？”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低声的附和。在场的许多人都对事业六部这几年独占鳌头、拿走全公司最高奖金池早就眼红了，此刻自然乐得落井下石。
徐艺琳冷笑了一声，刚准备开口反唇相讥，却听到身边传来了一个沉稳有力的声音。
“李总监，您的担忧在三年前的南美市场确实是常态。但如果您仔细研究过上个月巴西央行刚刚发布的外汇对冲政策，就不会提出这样的假设了。”
说话的，正是坐在徐艺琳身侧半个身位、手里拿着激光笔的王淮。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汇聚到了这个年轻人的身上。
他太年轻了，那张脸长得甚至有些过分清秀，但此刻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场，却冷硬得像是一块经过千锤百炼的精钢。
王淮没有丝毫怯场。他站起身，手指在翻页笔上轻轻一点。
大屏幕上的画面瞬间切换，出现了一张结构极其复杂、但标注得清晰明了的汇率对冲数学模型图。
“为了规避九十天的账期风险，我们在合同的附件三中，已经与‘亚马逊之星’达成了一项离岸人民币结算的对赌协议。”
王淮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在宽阔的会议室里回荡。
“我们会通过汇丰银行在香港的离岸账户，提前锁定这笔两千万美金的远期结售汇汇率。这部分锁汇的千分之五的手续费，由我们和对方各承担一半。换句话说，无论未来三个月南美的汇率是涨上天还是跌进海里，事业六部的这笔利润，已经被死死地钉在了公司的财报上，一分钱都不会少。”
他说着，目光锐利地直视着风控部的李总监：“李总监，这份锁汇协议的草案，我已经抄送给了财务部的张总。如果风控部觉得这还不够安全，我可以现场为您演示一下我们针对不可抗力设定的三级熔断机制。”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风控部的李总监张了张嘴，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半天没憋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财务部的张总此时笑眯眯地翻开面前的文件，点头作证：“没错，小王昨天深夜就把方案发给我了。这套财务避险逻辑非常严密，堪称教科书级别。”
坐在主位的集团副总裁放下了手里的保温杯。他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带着浓厚的兴趣上下打量着王淮。
“后生可畏啊。”副总裁转过头，看向徐艺琳，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徐总，你们六部什么时候挖来了这么一位深藏不露的金融专家？我记得你们部门之前只有你和一个前台吧？”
徐艺琳靠在椅背上，修长的双腿优雅地交叠在一起。她看着站在那里光芒四射的王淮，嘴角的骄傲怎么压都压不住。
“副总见笑了。这是我新招的助理，王淮。”徐艺琳顿了顿，故意拉长了声音，“哦，顺便提一句，他入职，还不到一个星期。”
嘶——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不到一个星期？！
一个刚入职不到一周的新人，竟然能把南美市场复杂的金融避险工具玩得这么转？能在面对一众高管的刁难时对答如流、甚至反向绝杀？
这已经不能用“优秀”来形容了，这简直就是天赋异禀！是一个天生就该在商场上咬断敌人喉咙的掠食者！
看着那些老狐狸们目瞪口呆的样子，王淮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他只是礼貌地微微欠身，然后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那些别人眼里的高深莫测，对他来说，不过是昨晚为了对抗被金智雅激起的屈辱感，而在书房里熬了一整夜、查阅了无数英文原版资料的宣泄成果罢了。
苦难不一定能让人成长，但极度的精神压抑，确实能把一个人的工作潜能逼到极限。
……
中午十二点半，这场大获全胜的会议终于圆满结束。
事业六部拿下了这笔创纪录的大单，整个部门（虽然目前只有三个人）都笼罩在一种喜气洋洋的氛围中。
回到三十八楼。
王淮脱下西装外套挂在椅背上，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高强度的会议耗费了他大量的脑细胞，但也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掌控自己命运的充实感。
他端着水杯去茶水间接了一杯温水，回到座位上。
“呼……终于有空处理一下内部的事情了。”
王淮自言自语着，点开了电脑上的内部oa系统和招聘后台。
昨天下午，他为了组建自己接下来的独立业务小组，逼着hr部门发布了几个新岗位的招聘启事。按照正常流程，今天他应该要筛选简历，准备接下来的面试了。
然而，当他点开那个名为“远洋启航事业六部-业务专员/数据分析”的招聘后台时。
他端着水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噗——”
王淮差点把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水直接喷在屏幕上。
投递箱里，赫然显示着收到了一百八十六份简历！
要知道，这可是对外贸专业度要求极高、且出了名加班多压力大的事业六部！仅仅过了一个晚上，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投递？
这还不是最离谱的。
王淮瞪大了眼睛，手指快速地滑动着鼠标滚轮。
一张张照片从屏幕上滑过。
长发的、短发的、御姐风的、甜美系的、穿着职业装的、甚至还有放着艺术照的……
一百八十六份简历里，竟然有一百七十多份是女生！而且清一色全都是年轻漂亮、学历背景五花八门的女孩子！
甚至有几个人的求职信里，直白地写着：【请问贵部门的直属上司是那位姓王的男士吗？我非常希望能在一个充满活力的团队中，跟在您身边学习。】
王淮满头黑线。
他转过头，看向正端着一杯咖啡、心情愉悦地走出总监办公室的徐艺琳。
“徐总。”王淮指着电脑屏幕，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和深深的困惑，“您能给我解释一下吗？为什么投我们部门简历的，全都是女生？而且数量这么多？我们这是在招业务员，还是在选美？”
徐艺琳走过来，探头看了一眼王淮的屏幕。
看着那满屏花花绿绿的女大学生和女白领的照片，这位见多识广的“灭绝师太”也愣住了。
“这我哪知道？”徐艺琳无辜地耸了耸肩，“这次的招聘预算和岗位需求虽然是你定的，但具体的发布渠道和文案，不都是让linda去操作的吗？”
说到这里，两人的目光，像两道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投向了不远处的前台。
前台里，宋琳正戴着耳机，一边啃着沙拉，一边摇头晃脑。
感受到两股充满杀气的视线，宋琳浑身一激灵，默默地摘下了耳机。她眨了眨那双无辜的大眼睛，然后生硬地把头偏向一边，嘴里开始发出做作的吹口哨的声音。
“嘘——嘘——”
宋琳假装看风景，试图蒙混过关。
“linda。”王淮的声音冷了下来，拿出了一副主管的架势，“过来，解释一下。”
宋琳知道躲不过去了，只能哭丧着脸，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一样挪到了王淮的工位旁。
“那个……罗密欧，徐总，你们听我狡辩……啊不，听我解释。”
宋琳绞着手指头，眼神闪烁，“其实事情是这样的。昨天下午你催得太急了，hr那边说常规渠道推流太慢，我就……我就擅自用了点现代互联网的营销小手段。”
徐艺琳双手抱胸，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什么小手段？说来听听。你要是能说出个所以然来，我不仅不骂你，还给你发奖金。”
宋琳一听奖金，眼睛亮了，瞬间找回了自信。
“咳咳，是这样的。现在那些招聘软件，本质上和相亲软件的算法是一样的，都靠吸引眼球来获取点击量。”
宋琳像个资深产品经理一样开始汇报：“所以，我昨天在发我们事业六部的招聘启事时，并没有用我们公司那个死气沉沉的蓝色大门当头图。”
王淮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那你用了什么当头图？”
“我用了你啊！”宋琳理直气壮地指着王淮。
“前天下午你在核对南美合同的时候，阳光正好打在你的侧脸上。你眉头紧锁，西装革履，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禁欲系工作狂霸总’的致命魅力。我实在没忍住，就偷偷用手机抓拍了一张。”
宋琳越说越兴奋：“我把那张照片设成了我们招聘页面的封面图！然后在标签栏里，我除了填‘双休’、‘高薪’之外，还偷偷加上了‘神仙颜值上司’、‘清冷系男神带队’这种隐藏标签！”
王淮的脸色已经彻底黑成了锅底。
“然后呢？”徐艺琳却听得津津有味，甚至忍不住笑出了声。
“然后平台的定向推送算法就疯狂运作了啊！”宋琳一拍大腿，“那些在cbd上班的年轻女白领，一刷到这张照片，哪还管什么岗位要求？那简历简直就像雪花一样飞过来了！流量直接爆表！”
“当然啦。”宋琳狡黠地眨了眨眼，“为了避免被hr查水表，我在收到了两百份简历之后，就立刻把你的照片给撤下来了。换回了我们那个丑丑的公司大门。这样一来，她们简历已经投了，想撤回都来不及了，就只能乖乖等着我们挑选了。”
说完，宋琳挺起胸膛，一副“快夸我我是个营销天才”的表情。
整个办公区陷入了长达十秒钟的死寂。
徐艺琳实在没忍住，捂着肚子爆发出一阵毫无形象的狂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