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许峰
上午九点四十分,特助专用座机响了。王淮刚把昨晚积压的南美航线中转排期全部清完,电脑屏幕上还开着瓦尔帕莱索港的异常数据追踪表格——这是金智雅放保证金那个港口的数据,他已经盯了快两周,一切正常,没有异动。
但太正常了。正常的本身就让他不安。不过现在不是深挖的时间。
他接起座机。对面是宋琳的声音,语气比平时低了至少半个音阶。
"罗密欧,你过来看一下。会议室的投影仪开着,有几个数据我觉得你应该看看。"
王淮放下电话,拿起西装外套穿上。李虹从工位上抬起头,和他交换了一个短暂的对视——那双眼睛在无框眼镜后面微微闪了一下,传递了一个无声的信号:有事。不仅仅是宋琳大惊小怪的那种"有事"。
事业六部会议室。投影幕布上是一张王淮之前没怎么注意过的航线数据对比图。宋琳站在幕布旁边,手里拿着激光笔,一张瓜子脸上罕见了认真到不行的表情。李虹坐在会议桌左侧,面前摊开了今天早上的几份行业简报,上面用荧光笔已经标出了好几处粉色的重点。
"特助,你看这个。"宋琳用激光笔点在幕布上。
画面上是远洋启航事业六部在过去一个季度的业务增长率曲线。整体是向上的——南美航线的猛增把曲线拉出了一个非常漂亮的上扬弧度。但在那条上扬曲线旁边,宋琳用蓝色马克笔画出来的是另外一条曲线——平稳、老辣,没有任何戏剧化的起伏,但始终维持着一个比六部高出大概五个百分点的基数。
"这条蓝线是谁的?"王淮问。
"恒通物流。"李虹翻开一份行业简报,推到了王淮面前。
恒通物流,全称滨海恒通国际物流有限公司,成立于大约二十年前。是一家纯家族式私有企业,没有上市,不走资本市场。王淮在航运圈混了有点时间了,对这个名字当然不陌生——恒通的体量放在整个滨海市大概排在第四到第五位,不算顶级大鳄,但活得非常结实。它们主要做的是北美线和一部分中东线的综合物流代理,和远洋启航的南美线本来井水不犯河水。
但现在这张对比图告诉王淮——井水正在犯河水。
过去六周内,南美线周边衍生出来的几个中型货运代理订单——包括一批从圣保罗中转至中东的机械配件、两批次从里约热内卢发往北非的农产品冷链运输,以及一票由滨海本地中型贸易公司委托的南美东岸海运整合——全部被恒通拿走了。
这些订单的体量不算大,加起来也就相当于六部一个季度的边缘产值。但在王淮眼里,体量不是问题。趋势才是。
"六周。"王淮点了点幕布上的时间轴,"恒通之前从来不做南美线。六周之内他们切入了至少三票货,每一票都精准地卡在六部现有客户的缝隙里。这绝对不是巧合。"
"你猜到点子上了。"宋琳切了下一张幻灯片,"你看这个——"幕布上出现了恒通物流的组织架构图。恒通物流有限公司:董事长许青山,七十出头,当年是全国劳模出身,一手创办该企业。总经理许峰,四十八岁,是许青山的亲儿子。从一层物流调度做起,做了二十几年,四年前正式接任总经理。股权结构极其简单——许青山占百分之六十,许峰占百分之二十,许峰妻子占百分之十,剩下的百分之十是员工持股平台。
"许青山现在基本半退休了。日常操盘的是许峰。"宋琳又切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夹克,头发剪得很短,典型的实用主义风格,鬓角有些花白。背景是某个港口的集装箱堆场。他正站在吊车和集装箱之间,笑着和几个工人说话。这个画面给人的第一印象不像"物流公司总经理",更像是某个刚完成例行现场勘查的老技术主管。但王淮从这张照片里看到了别的东西——许峰站的位置刚好是吊车回转半径的安全线边缘,说明他不是第一次下堆场,他知道危险区在哪。他和工人说话时双手没有插兜,一只手自然垂着,另一只手指向远处正在装船的集装箱。这份下现场的习惯,正是当下许多只会看报表的人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
"能查一下许峰这个人吗?作为竞争对手,我需要了解他到底可敬在哪里。"
李虹翻开自己那份行业简报后面的附录——这是她今天早上临时整理出来的,用的是事业六部内部的订阅数据库。她把几页打印纸推到王淮面前。
"许峰,48岁,理工科出身,大学学的是港口机械。毕业之后在远洋启航干过两年,后来离职回了父亲的公司。从调度中心做起,干过驳船监理、做过码头现场、也跑过业务;据说,恒通百分之七十以上的大客户都是他亲自开发的。他平时不穿西装,一双劳保鞋,常年放在办公桌底下。"
李虹顿了顿。
"业内对他的评价总结一下就是——'许峰谈生意的方式不是一个点一个点地抢,而是一条线一条线地慢慢围。等你发现的时候,你原来的地盘已经被他围成了孤岛。'"
王淮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围岛战术不是激进的打法,却是最需要耐心的打法。能做到这一点的人,通常具备两种品质,一是极强的行业理解力,二是极好的时间观念。
"可敬。"王淮把纸放下,靠在椅背上。
"还有更可敬的。"宋琳接话,语气忽然变得微妙起来,"你知道他们私企在市场上抢货最常见的手段是什么吗?"她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不是围岛战术。是台面下那一套——陪那些老板吃饭、喝花酒、找小姑娘。我有个做建材出口的熟人告诉我,上个月恒通拿下他那票单子的时候,他们销售副总带的那个排场你是没看到。"
宋琳说"喝花酒"时的表情不是鄙视,更像是一种本能的不适。作为宋家的小姐,她从小在这种应酬文化的外围长大——她见过那些叔叔辈的企业家们在酒桌上是什么样子,也见过那些在ktv包间里被推到客户面前的女孩子是什么表情。所以她说到恒通的"台面下那一套"时,语气里没有太多恶意,更多的是一种"这个行业就是这样"的无奈。
王淮知道宋琳不是在编故事。航运物流这个行业,尤其是那些没有上市压力的私企,在竞标和抢单的时候,手段确实比远洋启航这种上市集团要灵活得多。陪老板吃饭、喝酒、安排后续活动——这在行业内部有一个很隐晦的叫法:"台面下的润滑剂"。它不违法,也很难被定义为商业贿赂,但它确实在很多时候比报价低两个百分点更有效。
"那我们——"王淮开口。
话还没说完,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徐艺琳站在门口,白色西装外套,鲨鱼夹换成了低马尾,手里端着一杯从楼下星巴克买的美式咖啡。她的目光从投影幕布扫到王淮,扫到宋琳手里的激光笔,扫到桌上摊开的恒通物流简报。
她走进来,把咖啡放在桌上,双手抱胸,靠在会议室的白板旁边。
"你们在讨论恒通?"
"对。"王淮把许峰的履历表推给她。
徐艺琳只扫了一眼就放下了。显然她对许峰这个人早有了解——在航运业做了几年的总监,对主要竞争对手的管理层,她不可能不知道。
"罗密欧,我不需要你出去拼酒。"徐艺琳的语气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清晰的边界感。不是命令,是陈述。像是在说"今天下雨了,不用出去跑步"一样自然。
"但是我们不害怕这种对决。"王淮说。
徐艺琳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神里有一丝他非常熟悉的东西——昨晚在沙发上,她按着他胸口说"别这幅样子"时也是这个眼神。不是否定。是保护。
"那些客户——"徐艺琳伸出手,用指尖点了点桌上那份恒通拿下的订单清单,"本身也不是我们的目标客户。就那个建材出口的王总?做低端建材的,一年出口量不到五万标箱,利润率被压得几乎没有,他对物流商唯一的诉求就是便宜。你指望他跟你谈贸易指数?指望他理解你在圣保罗新港做的那些运力优化方案?他根本不在乎。他在乎的是酒桌上那瓶茅台是谁开的,喝完酒之后谁给他安排了下一场。"
她用食指在清单上划了一道线。
"这些客户,许峰拿走就拿走了。我们不做他们的生意,也没有任何损失。"
"但是——"王淮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前面。他的浅蓝色新衬衫在投影仪的冷光下反射出一层淡淡的金属质感。他指着屏幕上恒通物流那条稳定的蓝色曲线,又指了指六部那条上扬但还不够覆盖所有细分市场的红色曲线。
"我们应该在市场上争夺每一票货。"
不是慷慨激昂,不是热血上头。他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就像他在法务部告诉黄总监"我见过那种人"时一样的语气。
"恒通现在是围岛战术。先吃掉边缘订单,再慢慢渗透核心客户。如果我们现在不反击,等他们把岛围成、把那些中型贸易公司全部锁进自己的服务体系里,下一步他们就会开始碰大宗商品——到时候我们的南美航线再厉害,也要被他们在下游分销的段位上卡一刀。这一步不能等。"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宋琳手里的激光笔忘了关,红色的光点在幕布上微微抖动。李虹推了推无框眼镜,低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了几个字。
徐艺琳看着王淮看了很久。然后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靠在白板边。
"你想怎么打?"
"第一步,情报。我需要知道恒通过去三个月拿下这些订单的完整链路——他们用的是什么谈判筹码,价格、服务,还是宋琳说的那些台面下的手段。第二步,对标。他们的服务条款和报价,我要李虹在三天之内拉出一份完整的对照表。第三步,如果我们发现他们的价格低于正常市场水平——"王淮停了一下,"就曝光。不是商业攻击,是数据事实。让行业知道恒通的报价为什么便宜——是因为服务缩水还是因为他们在其他地方补了差价。"
徐艺琳听完,没有立刻表态。她靠在白板边沿,低马尾的尾端微微擦着白色西装外套的肩线。
"情报怎么来?"
"许峰当年在远洋启航干过两年。人事部的档案应该有他的履历。这是公开资料。另外,我可以找王晶晶从南美那边的收货人反向调查一下恒通的履约情况——客户对一家物流公司的真实评价,往往藏在收货方那边,不藏在合同里。"
徐艺琳摆了摆手。
"人事部的档案我帮你调。许峰的老档案在系统里不算机密。"她顿了顿,"另外,恒通有一个弱点——他们没有南美直航资源,主要做的是北美的近洋中转。他在中东线上靠的是和科威特一家小型船务公司的独家协议,这个协议明年到期。如果你真想在市场上正面打他,就从这里下手。"
王淮眼睛一亮。中东线。恒通的基盘航线之一。独家协议明年到期。这几个关键词凑在一起,比任何一份行业简报都有价值。他之前一直在盯着南美线的攻防,却没有想过绕到许峰自己的后院去点一把火。
"这个信息——"
"圈内人告诉我的。还在核实中。"徐艺琳站起身,拿起咖啡,"你现在先把这几票被抢的订单的详细履约数据调出来,李虹去做对标分析。动许峰不着急。但你要动的话,一定要打蛇打七寸——许峰这个人输得起钱,输得起单子,但他最输不起的是名声。他这十几年积累的信誉,是恒通最值钱的东西。"
她走到会议室门口,停下来,转头看了王淮一眼。那个眼神里的东西,在早上九点五十分的日光灯管照耀下,和昨晚在灯塔灯照耀下,竟然毫无区别。
"你不是要争夺每一票货吗?那就从科威特那份到期协议开始。"
然后她推门出去了。会议室里剩下王淮、宋琳和李虹三个人。宋琳把激光笔关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乖乖——徐总连许峰的底牌都摸清楚了。"
李虹从笔记本上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声音很轻但很稳:"中东线的对标分析,我三天之内给你。"
王淮点了点头。
"谢谢。"
他走回自己的特助工位,打开电脑,开始在搜索引擎上检索恒通物流的公开资料。他想知道的不仅是许峰的业务策略,还有他这个人——四十八岁,做了二十几年物流,从基层调度做到总经理,在远洋启航干过两年又离开——这些履历背后是什么?是一个怎样的人?他和他的父亲许青山之间是什么样的合作关系?恒通在滨海市屹立二十年不倒,靠的到底是什么?
宋琳说恒通"玩台面下那一套"。但他越是翻看了许峰的公开报道,就越觉得这个人的"台面下手段"可能不是他想象的那种下三滥。
果然。在翻阅了十几篇行业访谈之后,王淮找到了一篇许峰在航运物流论坛上的公开讲话稿。通篇没有豪言壮语,没有对同行的恶意攻讦。他在讲话里用大量时间解释"物流行业的本质是信任经济",说"货主愿意把几百万的货交给你,不是因为你的价格最低,而是因为他相信你会在出了问题的时候全力解决"。他还在同一个讲话里引用了他父亲许青山的一句话——"做物流就是做人。货到了,人没到,不算到了。"
王淮看完这篇讲话,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开始理解——许峰之所以能围岛成功,靠的可能不全是宋琳说的那些饭局和ktv。他靠的是二十年如一日积累下来的信任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