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你能不能有点情绪起伏？
周三早晨，远洋启航总部三十八层。
建华建材的框架协议签完不到四十八小时，王淮的名字已经在滨海市航运圈的几个核心微信群里被转了好几轮。不是那种正式的行业新闻推送——行业媒体的记者还没反应过来。是那种更快的、更野生的传播路径：某个货代公司的老板在饭局上听王建提了一嘴，然后截图了建华建材oa系统里那张签约确认单，发到了一个叫"滨海航运老伙计"的群里。群里有三百多人，从船务公司调度到码头堆场主管到中小型出口商老板，成分极其混杂，消息扩散速度堪比物流行业的彭博终端。
截图下面的第一条评论是："王淮？就是那个拿南美七大港口的远洋小鬼？王建跟了许峰十几年，被他一顿酒挖走了新增货？"
第二条："不是一顿酒。是一顿酒加第二场。听说这小子在云海把王建手下全认了一遍，连老马的名字都能背出来。"
第三条："老马？王建手下那个连公司年会都不被叫名字的调度？这王淮做功课做到这份上？"
第四条是一个做钢材出口的小老板发的，只有一行字："刚才远洋六部给我发了南美报价。我要不要先拖一拖？听说这罗密欧冲起来不是人。"
第五条紧跟着："你拖吧。我这边刚收到他发过来的排期方案——他把明年圣保罗新港的空箱预留比例都给我算好了。我还没回复，但我老婆说让我别跟他对着干。"
到了周三中午，情况开始朝一个王淮自己都没想到的方向发展。
事业六部业务组的小周在午休时刷着行业微信群，忽然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呼："王特助！你看这个——"
王淮正在吃一份从楼下便利店带上来的三明治——他今天没去食堂，因为胃还在宋薇薇说的那个"浮肿恢复期"里，食堂的油盐太重。他接过小周递来的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叫"华东钢材出口联盟"的微信群。群成员大概两百出头，全是做建材和钢材出口的中小型贸易商。
最新的一条消息是一个叫"老顾-建材出口-宁波"的人发的。发送时间是五分钟前。
"刚收到远洋事业六部王淮的南美报价。兄弟们，这个人现在报价的速度比许峰还快。我上个月刚和恒通签了意向，但还没付定金——有没有人想接我这票？我不想跟罗密欧对着干。谁愿抢谁抢！"
下面是三个人的回复。
第一个："老顾你疯了吧？王淮抢的是王建的货又不是你的，你怕什么？"
第二个："你不懂。王建跟许峰十几年都能被他撬走新增——老顾那点货算个毛线。"
第三个最简短："没人接。你自己留着吧。远洋现在的报价我问过了，服务条款确实好。"
王淮把手机还给小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小周注意到，王淮在把手机递回来的时候，嘴角弯了那么一点点。
那个弧度不是得意。是一个下棋的人忽然发现，自己之前摆的一颗冷子，正在棋盘上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释放热度。
"王特助，这个老顾——我们上周确实给他报过价。但他当时说已经和恒通签了意向。怎么现在——"小周挠着头。
"他不是怕我抢他的货。"王淮咬了一口三明治，咀嚼的动作不快，语调也很平，"他是看到王建的签约之后，觉得自己的货继续放在恒通不划算。恒通现在吃王建的新增货比以前少了，但他们的运力没变——也就是说，许峰现在给老顾这种中小客户的服务质量可能比之前更好，因为运力更宽裕了。但老顾不懂这个逻辑。他只看到了'王建转了'，然后他就想跟着转。这叫羊群效应——在航运圈里和股市一样有效。"
小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屁颠屁颠地跑回工位去回复老顾的询价邮件了。
宋琳从工位后面探出头来，手里举着今天下午的第二杯香草拿铁——她今天喝得比平时多，因为昨晚又追剧到凌晨，"罗密欧，那个老顾的单子，要不要我跟进一下？"
"不用。让老周去。这种级别的客户不需要你我亲自盯。"王淮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塞进嘴里，拿起纸巾擦了擦手指，然后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白开水一口喝完。动作行云流水，像一个刚结束石油谈判的人回到休息室补了口水。然后他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目光平扫过整个事业六部的办公区。
老刘正趴在双屏前面给圣保罗新货做泊位排期，额头上渗着一层薄汗——他年纪大了，盯屏幕太久眼睛会干，但现在多了三点二万标箱的新货，他反而比之前更有干劲了。
李虹正在帮建华建材的采购经理核对合同细则，无框眼镜后面那双眼睛专注得像在做什么精密实验。宋琳还在喝第三杯香草拿铁，一边喝一边给王建那个手下的小周回消息——自从上次在云海，那个叫小周的年轻操作员对宋琳的印象异常深刻。
这些是他事业六部的兵。每个人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忙得不可开交。但在王淮眼里，有一个问题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他们太干净了。不是说能力不行。李虹的数据分析能力在整个远洋启航都能排进前三，宋琳虽然八卦但公关手腕和客户沟通能力在年轻一辈里绝对是顶级的，老刘做了二十年调度，圣保罗港的每一条驳船航道他都烂熟于心。
但"干净"在航运行业里不全是褒义词——在这帮人跟着徐艺琳的日子里，他们几乎从不下码头，从不去堆场，从不和那些穿着褪色polo衫、满手老茧的建材老板坐在同一张矮桌前掰扯排期和价格。
他们是温室里的顶级园丁。但花园外面是一片热带雨林。王淮入职这几个月，除了王晶晶那次在办公室当场拆了蛋糕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喂她吃——那也不是真正的酒局，那只是王晶晶的表演型人格在发作——他就没有遇到过任何真正需要在酒桌上解决的商业场景。徐艺琳的保护层太厚了。厚到他在公司里可以靠数据和方案拿下所有内部战役，但一出远洋启航的大门，那些不按ppt出牌的江湖逻辑，他全靠自己摸。
王建这单，给他开了一扇窗。不是窗户——是一脚踹开的铁门。门外面是一片他以前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踏进去的丛林。丛林的法则不是看谁的授权函更漂亮，是看谁能在喝完二两茅台之后把每个人名字背得比他们的亲妈还准。
"李虹。"王淮忽然站起来，走到右护法工位旁边。
"在。"李虹停下手里的合同核对，抬起头。
"从明天开始，我的外部商务行程我自己来排。你帮我把所有潜在客户分成两类——a类是大型正规企业，走正常报价流程，这些你来跟进。b类是中小型贸易商和本地建材出口商，这些我来亲自跑。"
"明白。"李虹推了推无框眼镜，然后顿了一下，"不过——王总助，b类客户里有很多是长期和恒通合作的老关系。你上次拿王建的单子靠的是喝酒。但你不能每次都喝酒。"
"我知道。"王淮的声音很稳，"但至少前三次见面，不喝酒，连门都进不去。他们是那种——你发一封格式完美的报价函过去，对方看都不会看，直接转发给许峰问他'老王你怎么看'的人。我必须在他们转发之前，先让他们记住我叫王淮。记住的方式，不是靠数据方案——是靠在同一张桌子上把茅台倒满。"
李虹沉默了两秒。然后她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不是工作记录，是她自己用来消化信息的习惯动作。
"那我帮你排行程的时候，每天晚上最多一场酒。超过一场的我会自动帮你推掉。"
"可以。"
"还有——"李虹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白色的小药盒，放在他面前。药盒里分成了三格——早、中、晚。每一格都放了两种药片，"胃药。早上那格是保护胃黏膜的，中午那格是促进消化的，晚上那格是抑制胃酸的。每天按格子吃。别空腹喝酒，别喝完酒直接睡觉，别——算了，第三条你肯定做不到。"
王淮看着那只小药盒，忽然想起宋薇薇上周在滨海中心公馆玄关说的那句"胃药一天吃三次，如果明天还胃疼，下班后去医院挂消化内科"。李虹和宋薇薇，这两个人从未见过面，却给出了完全相同的医嘱。
"谢谢。谁教你的？"
"我妈。我妈是社区医院的退休药剂师。上次我跟她视频的时候提了一句'我们特助最近老胃疼'，她第二天就把这个药盒寄过来了。"李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极其平淡，仿佛在解释一个excel公式。
"帮我谢谢你妈妈。"
"不用。她说了，年轻人工作忙胃不好是正常的，但不要仗着年轻就糟蹋自己的胃。她见过太多三十岁就胃穿孔的。"李虹说完这句话，把药盒往他面前又推近了两厘米，然后重新低头看合同。这个动作的意思很明确：话题结束，请吃药。
王淮拿起药盒，放进自己的公文包里。然后他转身走回工位，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内线。
"徐总。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说。"
"从明天开始，我要多跑外部市场。之前六部的客户开发主要靠邮件和报价函，这种方式对大型正规企业有效，但对中小型贸易商——尤其是那些长期和恒通绑定的小老板——效果很差。我想换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徐艺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一如既往地冷静。但王淮听出来了——她在认真听。
"下去跑。去码头、堆场、他们公司楼下的面馆、他们常去的宵夜摊。喝酒、聊天、背他们的名字和老婆孩子的生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知不知道你做这个决定的后果是什么？你现在在行业内的名声是'远洋启航的王牌特助'，是'南美航线最年轻的操盘手'。如果你开始下码头和那些小老板泡宵夜摊，上面那群人会怎么看你？方远征上次在三十九层被你怼回去之后一直在找你的破绽。你往码头一蹲，他第二天就能在董事会上说——'六部的王淮自甘堕落到和码头上的散货贩子称兄道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