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夜已深,万籁俱寂。
谢无痕独自坐在后山崖边,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山峦。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清冷如谪仙的面容,此刻竟有几分落寞。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踏在枯草上,细碎而安稳。
谢无痕没有回头,连肩背的弧度都未曾动一下。
“父亲。”
谢清漪缓步走到他身侧,没有多言,只是挨着他静静坐下,夜风拂起她鬓边的碎发。
山风穿林而过,簌簌作响,两人就这般并肩望着夜色,许久都未发一言。
终是谢清漪先打破了寂静,声音很轻。
“父亲,小七今日在寒潭,撑了整整两个时辰。”
谢无痕点头,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我知道。”
谢清漪侧过头,定定看着他清冷的侧脸,轻声补了一句:“您一直站在暗处看着,从未离开。”
谢无痕沉默不语。
谢清漪沉默一息,指尖轻轻攥了攥衣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眼望向他:“父亲,我能问您一件事吗?”
谢无痕这才缓缓侧过脸,月光映着他深邃的眼眸,淡淡吐出一个字:“说。”
谢清漪微微垂眸,犹豫片刻,终是抬眼直视着他,语气认真:“小七的身世……他到底是谁?”
话音落下,谢无痕的眼神骤然微凝,周身的气息都沉了几分。
谢清漪没有退缩,继续轻声道:“您对他,和对我们都不一样。不是寻常的偏心,是……另一种感觉。”她顿了顿,“像是怕一不小心,就会失去什么至宝一般。”
谢无痕再度陷入漫长的沉默。
月光依旧温柔地覆在他脸上,那张常年淡漠无波的面容下,似有什么情绪在翻涌、冲撞,那是他压抑了二十余年的心事……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二十五年前,我二十岁。”
谢清漪屏息凝神,静静望着他,不敢打断。
“那时候我初入江湖,年轻气盛,总觉得凭一身武艺,便可天下无敌。”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远方沉沉的夜色,仿佛穿透了岁月,落回了二十五年前的江南,“那年春天,我去了余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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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年前,江南余杭。
三月的上湖,总被濛濛烟雨笼罩,细雨如丝,晕开一湖碧波,断桥之上,水汽氤氲。
谢无痕立在桥心,一袭青衫被微风拂动,负手而立。彼时二十岁的他,眉眼间尚带着少年人的锐气锋芒,武功已在江湖年轻一辈中崭露头角,正是意气风发、鲜衣怒马的年纪。
细雨落在湖面,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他望着湖水出神,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着女子清脆的呼喊。
“让开让开——!”
一匹惊马直冲断桥而来,马蹄踏过积水,溅起的水花瞬间打湿了他的青衫衣摆。
谢无痕眉头微蹙,正要开口斥责,马背上的女子已猛地勒住缰绳,骏马人立而起,又稳稳落定。
她回头看来,眉眼弯弯,满是歉意。
“抱歉抱歉,马受了惊,冲撞了公子。”
那是个十八九岁的姑娘,一身利落劲装,长发高束成马尾,英气勃勃,全然没有闺阁女子的娇柔。
雨水打湿了她的额发,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她却毫不在意,只笑着朝他抱了抱拳,爽利大方。
谢无痕竟一时怔住,忘了言语。
那姑娘见他呆立不动,也不多扰,轻笑一声,扬鞭打马,转瞬便消失在江南的雨幕里。
他站在原地,望着那道飒爽的背影远去,心头竟莫名空了一块。后来他才知晓,那个冒失又明媚的姑娘,名叫楚轻柔,是京城尚书府的嫡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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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呢?”谢清漪轻声追问,眼底满是动容。
谢无痕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摩挲着崖边的青石,声音缓了几分:“后来,我又遇见了她。”
自那断桥一遇后的一个月里,他们在上湖边偶遇三次,茶楼相逢两次,连灵隐寺上香,都撞见了三回。
起初谢无痕只当是巧合,直到后来才恍然大悟,那些所谓的偶遇,从不是天意,全是她的刻意为之。
灵隐寺的香火气缭绕中,楚轻柔歪着头看他,笑得狡黠:“你这人真有意思,明明每次都看见我,还装作不认识的样子。”
谢无痕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眸,低声道:“我以为……你是尚书府的千金,身份悬殊,不便相交。”
楚轻柔挑眉,语气坦荡:“尚书家的小姐又如何?就不能交朋友了?”
谢无痕无言以对,只是静静看着她。
楚轻柔忽然凑近几分,目光直白地落在他脸上,笑意盈盈:“谢无痕,我早听过你的名字,江湖年轻一辈第一人,武功高,长得还好看。”
她眨了眨眼,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如今见了真人,比我听说的还要好看。”
谢无痕耳尖骤然发烫,二十年来心如止水的心,在这一刻乱了节拍,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脸红,窘迫得不知该如何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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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个月,是谢无痕此生最肆意快活的时光。
楚轻柔带着他逛遍余杭的大街小巷,尝遍街头巷尾的小吃点心,烟火气裹着江南的温柔,填满了他的江湖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