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诗会一结束,江执礼只想快点离开。
她现在只要一闭眼,脑子里就会自动回放方才那一幕——
她一身浅蓝衣袍,手持摺扇,站在满园宾客面前,对着沉昭微念: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玲瓏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最后还鬼迷心窍似的,替人家把碎发勾到了耳后。
江执礼越想越窒息。
她到底在干什么?
她一个现代中文系研究生,母胎单身,恋爱经验为零,人生最亲密的异性互动是帮隔壁男同学借过充电线,最亲密的同性互动是跟室友一起抢过食堂最后一份炸鸡腿。
结果穿越到古代第一场社交,就当眾给一个漂亮到不像真人的未婚妻念情诗。
这合理吗?
不合理。
太不合理了。
她刚才纯粹是被踩到头上,一时胜负欲上来了。
谁知道这个世界的人这么不经炸。
几句古诗下去,整个诗会像被雷劈过一样,尤其那些世家千金,看她的眼神简直像在看什么深情不悔的绝世情种。
江执礼只想说:不是,你们冷静一点。
我真的只是背得比较多。
她正想趁人不注意,赶紧带着二蛋溜走,结果还没走出听雨园,青萝便快步迎了上来。
「公孙小姐。」
江执礼脚步一顿。
青萝屈膝行礼:「我家小姐请您去云客楼一叙。」
江执礼心里咯噔一下。
「你家小姐是?」
青萝抬头,语气恭敬:「沉小姐。」
江执礼:「……」
她第一反应是:不去。
真的不想去。
她现在一想到沉昭微,就想到原主记忆里那些能让人脚趾抠出三进三出大宅院的场面。 原主从前是真的很喜欢沉昭微。
喜欢到什么程度?
看见人家就眼睛发亮。
遇到诗会就要作诗。
作诗就算了,还偏偏每一首都烂得惊天动地。
江执礼每回想一次,都觉得自己的灵魂被公开处刑一次。
虽然诗不是她写的。
虽然死缠烂打的人也不是她。
但现在顶着公孙执礼这张脸、承受沉昭微目光的人,是她。
这就很恐怖。
她和沉昭微根本不熟。
对江执礼来说,她今天才算第一次真正见到沉昭微。
沉昭微确实很美。
美到江执礼一个现代人都忍不住感慨:这张脸放在现代,拍古装剧都会被骂太美太不真实。
可欣赏归欣赏。
结婚?
不了吧。
她连恋爱都没谈过,怎么可能一穿越就跟一个陌生人成婚?
更何况对方看起来原本还挺讨厌原主。
江执礼想了想,觉得自己回府后得找机会问问这门婚约能不能取消。
最好和平取消。
不要伤和气。
她只想活着,吃饭,找宋书律,能回现代就更好了。
她不想一睁眼就多一个老婆。
哪怕这个老婆很漂亮。
也不行。
可眼下青萝还在等她答覆。
江执礼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有些说不出口。
毕竟沉昭微刚才在诗会上也算是被她拖进风波里。
再加上两人名义上还是未婚妻妻,对方主动相邀,她若直接拒绝,反而显得太刻意,也容易让人多想。 江执礼沉默片刻,只好点头。
「带路吧。」
二蛋在后头露出欣慰的表情。
江执礼侧头看他。
「你那是什么表情?」
二蛋立刻低头:「小的什么表情都没有。」
江执礼:「……」
她懒得拆穿。
云客楼离听雨园不远,是京中有名的酒楼。
江执礼进雅间时,沉昭微已经坐在窗边。
窗外春湖一角,柳影垂水,光从半开的窗落进来,正好照在沉昭微侧脸上。
她今日穿一身淡紫衣裙,发间只有一支银簪,衣袖搭在桌边,指尖纤长,姿态端方。
江执礼看着她,心里第一反应还是那句。
真好看。
比现代那些拍古装戏的艺人还好看。
但也只是好看。
就像人在博物馆里看一件精美绝伦的文物。
欣赏。
惊叹。
然后隔着玻璃,不敢碰,也不想碰。
江执礼走上前,学着古装剧里的样子,客气拱手。
「久等了。」
她没当过古代人。
但古装剧看得不少。
装一下还是会的。
沉昭微抬眸看她。
她似乎怔了一下。
今日的公孙执礼确实和平时不一样。
从前她若见了自己,绝不会这样客气守礼,更不会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只拱手一句「久等了」。
从前那人总是太热切。 热切到让沉昭微无所适从。
可现在,她却像是隔着一层淡淡的雾。
沉昭微垂了垂眼。
「无碍。」
两人坐下。
然后,瞬间没话了。
江执礼:「……」
沉昭微:「……」
尷尬。
真的很尷尬。
江执礼只能低头吃饭。
清蒸鱼,笋丝汤,荷叶肉,还有几样时令小菜。
古代食物没有那么多调料,也没有科技狠活,入口反而很鲜。
鱼肉嫩,汤也清,米饭蒸得粒粒分明。
江执礼吃了几口,心情稍微平復了一点。
但吃着吃着,她又忍不住想起现代。
想炸鸡。
想可乐。
想麻辣烫。
想夜市盐酥鸡。
想泡麵里那包罪恶又香得不行的调料粉。
这里的东西很好吃。
可是吃习惯了加工食品的人,偶尔还是会怀念垃圾食物。
尤其她现在穿越了。
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
想到这里,江执礼的筷子慢慢停住,眼神又开始放空。
沉昭微原本正斟酌着如何开口,见她忽然不动,微微抬眼。
「执礼……?」
江执礼猛地回神。
这一声叫得她有些不自在。 明明现代大家也这么叫她。
老师叫,同学叫,朋友叫。
可从沉昭微口中喊出来,就像冷玉落进水里,清清淡淡,偏偏又好听得让人耳朵痒了一下。
江执礼轻咳一声。
「嗯?」
沉昭微看着她:「你又想到诗了吗?」
江执礼:「……」
她现在发呆都已经像作诗了吗?
江执礼摇头。
「没有。」
她不想再这么尷尬下去,乾脆主动问:「沉小姐突然约我吃饭,所为何事?」
沉小姐。
这三个字一出,沉昭微心里莫名顿了一下。
方才在诗会上,这人当着眾人的面对她念那样的情诗,替她整理碎发,语气从容得像深情入骨。
如今私下见面,却又客客气气喊她沉小姐。
彷彿方才那些,都只是为了替她解围。
沉昭微原本该觉得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