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37章
景睨这般不避人的动作, 落在知县夫人眼中,越发惊心动魄。
这若是别人如此,倒也罢了, 但这位小爷从来至县内, 虽并不显山露水, 甚至表面上众人都以孙虞候为尊, 但有眼睛的都能看出, 事实上所有人都为他马首是瞻。
而孙虞候竟不曾提起他的身份,只以“十九郎”相称,可见其身份必定在孙虞候之上, 恐怕还是不能轻易提及的人物, 孙虞候众人这才讳莫如深。
他虽然住在县衙,但除了随行亲卫, 其他人无法轻易接近,连知县几次试探都无法接触其人,只回头跟知县夫人描述其人物之出色,似仙童一般。
本来知县夫人并不很信这话,而且她的娘家也算大族,就在京畿, 自然也见过不少出色人物。
直到后来在他们出入之时, 知县夫人总算见了真容,当即也是惊为天人。
年纪不大, 仿佛是富贵门第娇养的小公子,或者是某些世家贵宦的衙内,但通身上下那种孤清疏离,无形中散发出的慑人气势,却并不是那些锦衣玉食混吃等死的纨绔子所能有的, 倒像是从来身居高位、手握权柄的皇亲贵戚。
知县夫人暗自惊心,搜肠刮肚寻思,究竟是京内哪一户高门中的子弟,但绞尽脑汁,总是想不到其人。
今日见景睨亲自来王碁宅中,知县夫人起初确实以为景睨是对王碁另眼相看,譬如先前还特意去了王碁乡下的老宅……因为这个,不管是知县还是夫人,也都高看王碁一眼。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不好亲近、叫人摸不着底细的小郎君,竟然会在如此慌乱之时,先行把善怀抱离王碁身旁。
知县夫人看了眼,忍不住又看一眼,然后便不敢再看了。
恍惚中她忽然明白,为什么景睨会喜欢吃善怀做的东西,为什么听到说善怀昨儿只做了一餐早饭,午晚饭竟全没有,她原本把厨下的事都交给了善怀,加上杜五等也没有叫唤,所以没有留心,直到晚间才听闻,派人去问,是那位唐提辖说新来的那位贵人,留善怀做夜宵,就不叫她干别的了。
至于新来的杨公公,一看那容貌举止,就差不多猜到身份了,又知道这些人脾气古怪,性情特殊,既然他们如此吩咐,自然不敢说什么,只担心善怀能否应付,盼着千万别出纰漏。
只是,因为这位公公的到来,自然更确信那小郎君身份非同一般,
今儿早上,知县夫人早早起床,便看到杨公公跟善怀从内院走了出来,且走且说话,这老公公看着倒是和颜悦色,时不时还笑了几声。
隐隐地只听他笑说道:“你那夫君是个有福气的人,有你这样的好娘子。”
知县夫人也知道王碁病了,昨日老爷还特意派人去问情形呢,今日正是时候,当即便叫了心腹的主簿夫人一道,借着瞧看宅子为名头,不过是为亲近善怀、同王碁打好关系罢了。
起初她以为自己是为了王碁,如今看来,竟然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此时王碁疼的浑身发抖脸色惨白,秦弱纤嘤嘤道:“这可如何是好,你也太狠毒了……难道要害死碁哥么?再过几个月就是会试,莫不是存心要毁了他?”
王碁痛怒交加,几乎晕厥,闻言一震:“毒妇……我必饶不了你。”
知县夫人反应倒是快,忙挪到善怀面前:“好妹妹,倒是罢了,何至于就气的失了神了……”又回身道:“夫妻之间不过如此,床头打架床尾和,何必当真,秦娘子,你也不要说这些危言耸听的话了,只不过情急咬了一下,又不是伤筋动骨的怕什么?何况只管吵嚷又有什么用?”
当即又吩咐外头道:“都愣着作甚,还不快去请大夫来给看看。”
秦弱纤随时随地都要上眼药,见被知县夫人挡住,便靠近王碁,低低道:“碁哥,我也是太担心你了,你可是我终身要依靠的人,何况先前的伤还没好,我真巴不得这是伤在我身上……”
王碁看她,往日的情意陡然涌了出来,竟把其他对于前程的顾虑、对于善怀的怜惜、以及那不可言说的贪恋之心等都盖住了,冷对善怀道:“你还有一点儿为人妇的样子么?屡次三番地伤我,我岂还敢继续留你?也罢,今日索性就休了你,一了百了!”
知县夫人一震,刚要开口,又回头看向善怀——顺势又瞧景睨的脸色。
却见景睨仍是揽着善怀的腰,却并没有理睬任何人,只是垂眸望着善怀而已。
善怀则半垂着腰,仿佛连如何呼吸都忘了,胸中空荡荡,又似被大石压住,几乎窒息。若没有景睨揽着,只怕要摔在地上。
知县夫人眼见如此情形,心头惊跳。
就在这时,善怀慢慢地直起身子,她往前挪步,才发现腰间还被景睨揽着,善怀推开他的手,并不看他,仍是直直地望着王碁。 知县夫人竟无法形容此刻心头的紧张,更惊愕于善怀那随意的一推,就仿佛推一个不相干的人,竟似浑然不把这小郎君当回事。
善怀盯着王碁,眼中仍有大颗的泪将落未落,脸颊上也湿湿的。
王碁方才看见景睨拦着她,略觉诧异,但只当是景睨将她拉开的缘故。
“你现在要求饶已经晚了!是我平时太纵着你了,让你越发没有规矩,若留下去,只怕改日做出谋杀亲夫之举,也未可知。”
主簿夫人方才只顾查看王碁的伤,并没有留意身后,此刻还急着为善怀说话:“罢了罢了,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夫妻吵闹而已,何必把话说的这样死。”
王碁哼道:“我并不是吓唬她,似她这样不知敬重夫君的人,我也不敢留了!一定要休掉干净!”
主簿夫人突然发现知县夫人竟没有吱声,她本能地觉着不太对劲,便强忍不言。
“妹妹。”知县夫人走到善怀跟前,探手要扶住她。
善怀置若罔闻,轻声道:“好啊,你休吧。”
王碁一愣,怀疑自己是否听错。
他本来还想着,善怀必定哭天抢地的跪下来求自己呢。
秦弱纤心头巨震:“你说什么?你竟然……你竟然让碁哥休了你?”
她分明听见了,却也不信,甚至害怕善怀是说错了,或者一时赌气,或者……她说完后恐怕又会后悔。因此心中竟十分着急,恨不得问问众人是否都听见了。
善怀道:“是,你听的没有错,就像是你们那天晚上商议的,休了我,娶你进门,从此你光明正大地留下,住在这房子里,也不用跟先前一样偷偷摸摸的了。”
秦弱纤被说的略有些脸红。王碁死盯着她,心中虽然仍是惊怒,但隐隐地又有一丝不安,他好像发现,善怀有些反常……事实上,自从上回被善怀把他两个捉了先行后,她就变得反常了。
而也就是从那一夜开始,他就屡屡受伤。
“你、你以为我不敢?以为我说说而已?”王碁更怒了。
善怀却似乎已经平静下来,脸上虽无血色,但神情却仿佛死水一般,她没有理会王碁,只是转身进了西屋。
王碁怒道:“站住!”
景睨拔腿就要跟上,知县夫人一个激灵,抢在景睨跟前随着善怀入内,道:“妹妹,你要做什么,可别想不开……”
唐谅此刻也退回景睨身旁,轻轻地拉了他一把。
善怀进了屋内,略一打量,见自己的那只小布老虎歪倒在炕上,原本包着衣服的小包袱,也被拉扯开了,几件粗陋衣裳堆叠在那里。
她走上前,望着那几件灰突突的衣裙,眼中的泪不觉就滴落下来,善怀却一言不发,俯身把自己的小布老虎拿过来,包在包袱里。
知县夫人一直静静看着,此刻才醒悟:“妹妹……”
善怀转身,忽然想到什么,举手把手腕上的镯子取了下来,吸吸鼻子:“夫人,我知道……你不是冲我才给的,你拿回去吧,我不借他的光。”
知县夫人眼中透出震惊之色,见她推了要走,赶紧握住她的手:“好妹妹,你说这话就伤人心了……若不是看在你这个人好,我岂会如此?若是换了外头那个,你看我给不给?横竖你帮了我跟老爷大忙,你虽觉着礼重,在我看来,只是我的一点儿心意罢了,你务必要收着,你若嫌弃不肯要,出门扔了就是,我也不怨你。”不由分说塞进她的包袱里。
善怀本来很是坚决,见她如此,便没有多言。
知县夫人倒是叹了口气,方才她看清善怀包袱里的那几件简直快赶上抹布的衣裙,大为惊讶,先前看到善怀身上穿的不起眼,还以为她是因为要下厨,所以只穿那些,实际必定还有好的。
哪里想到竟都是这样的,王碁好歹是个举人,举人娘子不说是满头珠翠衣着锦绣,也该体体面面,倒是外头的秦弱纤,衣物首饰乃至描眉涂朱,一样不缺。
知县夫人不觉也替她心寒。 当初给善怀镯子,确实有一大半是冲着王碁,另外便是觉着人家毕竟是举人娘子,却来帮厨,自然也要补偿些。
可直到现在,知县夫人的想法自然大变,她原先虽不太知道王碁的屋里事,可在这里待了半天,差不多也了解了。她是真心想给善怀点好东西,这样赤诚之人被如此辜负耍弄,她也不服,更何况……就算不是为了这些,外头可还有一个不得不提、无法忽视的人呢。
善怀走出门,王碁坐在椅子上,面沉如水,景睨却不在堂屋,门口处,是唐谅的衣摆一闪。
见她出来,王碁冷冷地斜看向她,见她手中拿着先前那个包袱,身子一震。
秦弱纤几乎掩不住眼中的光芒,忙道:“你这是干什么?方才王郎不过是气急了的话,你难道真要走,你可想好了……这一走可就回不了头了,难道以后不活了么?”
善怀并不看她,只说道:“当初没有嫁给他的时候,我也还有一口气,也没有就嘎嘣死了。”
只是不想再如年少时候那样苦不堪言罢了。只是害怕会再走窘迫绝望、暗无天日的路罢了。可是……就算留在他身边,又能怎么活呢?又怎么不是被蒙着眼,暗无天日的呢。
两位夫人说让她忍气,但这口气她忍不下去,更何况知道,秦弱纤是如何的人,她把王碁哄得团团转,她进了门,自己必定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了。
若是别的厉害妇人,或者会先退一步,虚与委蛇,见机行事,但善怀没有那种虚与委蛇的本事,也没有见机行事的手段,她狠不下心,下不了手,也不想对着秦弱纤低头,所以她只有一条路可走。
善怀这一句话,像是一巴掌狠狠地甩在王碁脸上,他站起来:“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当然知道,我今日头一次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善怀呵呵一笑,走到门口又想到一件事。
王碁心头一动,心竟狂跳起来,有一个奇异的念头在心里大叫:他希望善怀服软,希望善怀回头认错,那么自己可以勉为其难地……答应不再休妻。
善怀垂首,却并未回头,只道:“我什么都不要,我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两只鸡,是我捉回家的,是我从小鸡仔养大的,我要带走。”
什么?那两只鸡?
她只要两只鸡!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王碁只觉着一股寒气直接从脚底板窜上头顶,他几乎灵魂出窍,身形一晃。
秦弱纤急忙挽住手臂,扶着他缓缓坐回椅子上,伸手给他在胸前顺气,一边唤道:“王郎,你要留心自己的身子……”
王碁双眼一闭一睁,便见眼前那道窈窕的身影,没有再回头,她迈步出门去了。
“你、你……”王碁气不打一处来,胡乱抓住桌上的茶壶扔了出去:“滚!走了就别再回来,你以后……别指望求我……你……”
他有些声嘶力竭,恼羞成怒。
善怀下台阶的时候,腿一软,几乎摔在地上。
景睨站在廊下,唐谅在他身边,靠近门口的地方站着,见状他急忙要出手,却给唐谅抢先拦住,探臂拉了善怀一把。
善怀也没留意,摇摇晃晃起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就见小厮跟门房老钱两个站在一块儿,小厮怀中抱着之前她盛放母鸡的筐子,脸上勉强挤出一点苦笑。
老钱眉头紧锁,张了张嘴:“娘子……又何必呢……”他是年老的人,知道活着有多不易,也见过一些门户,男男女女的事,无非都是那样。
但他为善怀不值,虽昨日才相见,但对于善怀,是打心里喜欢。可凭什么……好不容易陪着王碁到了举人,却要把人拱手让给一个狐媚子。
老钱跟小厮都是下人,不能对主家的事多嘴,但他们心中都有一杆秤,今日的事情,究竟如何,谁心里都是门清。
善怀张手把筐子接了过来,低头看里面,两只鸡挤在一起,这会儿探头往上看,看见善怀的时候便咕咕了两声。
就在善怀要出门之时,却见外头呼呼啦啦又来了一群人,迎面看见这般情形,都不明所以。
门房了老钱忙迎着问:“不知各位是……” 原来此时前来的,正是县衙内跟王碁相识的同僚,听闻他害病,便一起前来探望。
其中就有县衙主簿,县丞众人,毕竟王碁炙手可热,隐约又听说连京师来的贵人都对他另眼相看,因此众人自然都愿意来“结交”。
这些人里,多半都没见过善怀,只瞧见她的打扮,又抱着筐子,还以为是王碁找的厨娘之类,便没有理会,只纷纷向内去了。
堂中,王碁才缓过劲儿来,又看呼啦啦来了这许多人,他的耳畔嗡地发声,怎么偏偏是赶在今日……简直祸不单行,雪上加霜。
善怀没理会,低头自顾自地出了门。
在门口略一站,竟不知自己要去往何处。要回村子的话,那里也不会再有自己的容身之地,曾经以为会在那里躲避风雨度过一生的房子,也不再属于她。娘家,更是不能回的。
但不管如何,也不想再站在这里。善怀抱着筐子,转身往前走,过了倒座房,旁边高墙上有一道影子轻轻地跃了下来。
屋内。
王碁濒临崩溃,却又有这许多同僚来探望,竟不知要以何等面目应对众人。
自从以举人身份被知县大人引入县衙,他在众人面前一向都是极淡然风雅、从容自若的风貌,没想到头一次这样窘迫狼狈,竟被众人撞见,这才是斯文扫地颜面全无。
那来的众人见堂下气氛诡异,且知县跟主簿两位夫人也在,另有一个看似衣着得体的袅娜佳人,跟王碁十分亲密,便即刻认定了是举人夫人。
只不晓得为什么王碁一脸的如丧考妣,那右手拇指下鲜血淋漓,不知如何竟伤着了。
正好请的大夫到了,入内查看,虽然咬的深,还好没有伤到筋腱,只是要小心养护,不然若是伤口恢复的不好,或者长歪了,未免牵动手指,恐怕会影响日后写字。
众人闻听,都顾不上寒暄,围上来问上道短。
王碁恨不得昏死过去,那还干净,此刻却只能强打精神,含含糊糊地只说“家门不幸”。
知县夫人原本要跟着善怀去、毕竟还有些不放心,可见景睨一直不曾回到堂下,她心中便隐约有数,因此竟不着急离开。
只看向王碁道:“王教谕,方才原本是你说的话重了,有道是糟糠妻,不可弃,纵然娘子有错,也该容她缓和缓和,怎么就说到要休要离的地步呢。”
在场众人多是一愣,原来其中只有主簿见过善怀一面,其他人都未曾照面,且秦弱纤不离王碁左右,自然越发认为是举人夫人了。
主簿夫人有些诧异,不知为何知县夫人竟公然提起此事,但也忙跟着道:“就是,如今向娘子赌气出了门,也不知去了哪里,实在叫人悬心,不如派人去找找,或者把她找回来,从长计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