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新家
那间屋子很小,又暗又潮,窗户糊着旧报纸,风一吹哗啦啦响。就那样一个三岁的孩子,一个人在那住了七年,吃着百家饭长大的。
今天张奶奶端碗粥,明天李婶塞两个馒头,她从小就会看人脸色,知道谁是真心给的,谁是嘴上客气。她也会帮着干活,扫地、喂鸡、摘菜,什么都干,干得不好就重新来,从不顶嘴。
一切都在十岁那年夏天,发生改变,她的生活天翻地覆。
姑姑来了。
那天她正在村口大槐树下捡蝉蜕,听见村支书喊她名字。她抬起头,看见村支书旁边站着个女人,穿一件碎花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皮肤白白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女人看见她,就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身。你就是夏夏吗?女人的声音很好听,像村口那条小河的水,我是姑姑,季婉,你爸爸的妹妹。季夏夏往后退了半步,躲到了槐树后面,只露出半张脸。
季婉蹲下身时,才看清树后小姑娘的模样。十岁的孩子瘦得像根没长开的豆芽,宽大的旧褂子晃荡荡挂在肩上,衬得整个人更小了一圈。
她生得极白,是常年躲着日头养出来的冷白,两颊晒出的薄红落在上面,像抹了层淡胭脂。鹅蛋脸还带着点软乎乎的婴儿肥,下巴却尖尖的。最打眼的是那双眼睛,又大又圆,眼尾微微往下垂,蒙着一层水光,像只受惊的小鹿。黑头发细软又毛躁,胡乱扎了个歪辫子,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
她攥着半只蝉蜕贴紧树干,指尖泛白,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谁似的。
她不认识这个姑姑,长这么大,从来没人来看过她。她攥着手里的蝉蜕,指节都发白了。
别怕,姑姑笑了笑,伸手想摸她的头,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去了,姑姑来看看你。那天姑姑在村里待了两天,跟村支书说了好久的话,又去看了她住的那间小屋。
季夏夏记得,姑姑走进那间屋子的时候,站在门口停了好半天,背对着她,肩膀一抽一抽的。
第三天早上,姑姑收拾了她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又转了两趟公交,才到姑姑家。
在当时全国最繁华的A市里的城中村,一栋自建破败的小楼,房子年纪应该和姑姑一样大。
家住三楼,一室两厅,不大,但是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墙上贴着壁纸,有点旧了,边角都翘起来了。
客厅里摆着一个旧沙发,弹簧都塌了,坐下去陷一大块。阳台上面挂着衣服,滴滴答答往下滴水。姑父叫李建国,是个本地人,在工地上干活,皮肤晒得黝黑,话不多,但是人很老实。那天他特意请了假在家,做了一桌子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