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砚初至
天已大亮,晨光正柔。
秋天的早晨,风一吹就凉飕飕的,路上没啥人,空落落的。旁边屋檐底下,一只胖橘猫缩在那儿,认认真真舔自己的爪子,舔得那叫一个仔细,好像那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儿。
马路对面,“嗡嗡嗡”几声,王婶子骑着她那辆小电驴回来了。车把手上挂着俩塑料袋,里头塞得满满当当,芹菜叶子、葱头都露在外头晃悠。她一眼瞅见这边门开了,老远就把嗓门亮开了:“哟,小染!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啦,起这么早?”
陈染正弯腰鼓捣门口那块牌子呢,听见声儿,直起身子朝那边笑了笑:“王姨早啊,这不刚开门嘛。”说着,将手里那块“正在营业”的木牌子,稳稳当当挂到门边那颗生了锈的老钉子上。牌子轻轻晃了两下,不动了。
橘猫停下动作,朝这边懒洋洋地瞥了一眼,打了个哈欠,又继续埋头舔它的爪子。清冷的空气里,电瓶车的“嗡嗡”声远了,新一天的市井气,就这么跟着王婶子那声亮堂堂的招呼,一点点漫开了。
看看时间还早,她又回到楼上的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两片面包片,一盒低脂牛奶,还有一小条咖啡液。然后开火,面包片稍微煎一下,然后喷油煎了个荷包蛋,又煎了两片火腿肠,生菜在开水里随便烫了一下。就这么东拼西凑,一份简单的三明治和一杯牛奶咖啡就搞定了。
她坐到餐桌边开始吃饭,先咬一口三明治,面包有点脆,火腿咸香,鸡蛋嫩嫩的,生菜还带着点水汽,混在一起味道不错。再喝一口咖啡,牛奶的甜刚好冲淡了咖啡的苦,暖呼呼的。陈染眯着眼睛,吃得挺享受。
吃完早饭,她把店里里外外又检查了一遍。货架上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价签写得清清楚楚,地也擦得锃亮,都能照出人影儿来。最后,她把要交给他们的东西又点了一次:二十枚戒指,还有两颗苦石,都好好放在盒子里。
一切就绪。
就差一个人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八点,八点半,九点,九点半。
陈染在柜台后面坐着,手里翻着一本旧书,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的耳朵竖着,像一只警觉的猫,捕捉着门外每一点响动。
九点四十五分。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店门口。
陈染的手指微微收紧,书页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声。
车门打开,先从里面迈出来的是一条穿着深色长裤的长腿,然后是半个身子,最后整个人从车里站了出来。
阳光正好打在他身上。
很高啊!这是陈染的第一个印象。
比记忆中高了很多。也可能是小时候她太矮了,看谁都觉得高。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黑色的圆领衫,很素的颜色,衬得他的肤色有些偏白。头发是黑色的,剪得很短很利落,露出线条分明的额头和眉骨。
他微微侧过身,像是在打量这家店的样子。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鼻梁的阴影斜斜地铺过去,在另一侧的脸颊上画出一道笔直的线。
陈染忽然觉得这个人不像树桩。树桩是钝的,笨重的,沉默得有些憨厚。
但这个人不是。
他的沉默里有一种很薄很冷的东西,像冬天湖面上刚结的那层冰,看起来是透明的,但你知道它很硬,很脆,碰一下可能会碎,也可能把你的手指冻僵。
他转过身,正对着店门的方向。
陈染看清了他的脸。
五官是很端正的那种端正,不是让人惊艳的好看,但每一处都长得很合理,放在一起就是一张让人看了不会忘的脸。最深的印象来自那双眼睛,颜色很深,像是一潭不见底的水。没有特别强烈的情绪在里面翻涌,但也不是空洞的。就是静静地在那里,看着你,不躲闪,也不逼迫。
像一面没有任何波纹的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