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

上官仪微微抬眼，李治的眼睛很像陛下。但陛下的眼神时常带着锐利，而李治的眼里，却有一种探究。

　　来到东宫，与李治再次近距离接触，上官仪感到，此时的李治，特别是当上太子的李治，早已经不是他在晋王府时的稚嫩小孩，也不再是懵懂的少年了。

　　上官仪放下手中的茶盏，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开得正好的花儿。

　　“当陛下宣布微臣去东宫时，微臣一点也没有被贬的感觉。历朝历代，服务东宫的人员要求都非常严格，微臣能为殿下服务，深感荣幸。”

　　上官仪又道：“况且，微臣并不因为这次降职而妄之菲薄。东宫司议郎、典仪，司经，舍人......这些官职或许不很显要，却是离殿下最近，最能知晓殿下的地方。陛下将臣放到这里，在微臣看来，并不是弃用。”

　　“你能这么理解，孤深感欣慰。”李治接过薜婕妤递过来的茶盏。

　　“薜先生泡的龙井茶，饮之鲜爽甘醇，你觉得怎么样？

　　谢殿下。上官仪依双手捧起茶盏。水温透过薄瓷传来，熨贴着手心。茶汤清碧，香气幽微。他啜饮一口，舌尖先是一缕清苦，旋即化作绵长的甘润。

　　如何?

　　回殿下，柔和清香，回甘绵柔，清气高远，薜先生辛苦。

　　“谬赞了！”薛婕妤依旧微微一笑，没有多言。

　　李治点点头，似乎满意于他的品鉴。“茶如人，需品。有些人，初见平淡，甚至有些苦涩，但细细回味，方能觉出其中不凡。”他话锋一转，忽然道：既来之则安之，或许将来有一天，你会认为，曾经在东宫的日子也是难忘的。”

　　“今日春光尚好，正是弄箫的时辰！上官卿，你的排箫好像也是随身带的吧？拿出来，孤与你再合奏一曲。”

　　李治执一管紫竹洞箫，立于水榭栏杆旁，背对着渐次亮起的宫灯。箫声先起，沉郁低回，透着一股与这繁华宫苑格格不入的旷远和清幽。

　　上官仪拿出色泽温润的青玉洞箫，此箫与他身上六品文官的青色官服融为一体。他眼帘微垂，静静听着李治那沉郁的箫声行至某个气口时，他的箫声才缓缓进入。

　　两股箫声，一股低沉一股清越，起初泾渭分明，彼此的箫声都在试探着边界与深浅。几个回旋后，逐渐融合在一起，沉郁中有了疏朗，清冷里添了厚度。

　　就在此时，琴音响起——

　　薛婕妤坐在了水榭内侧的琴桌旁，面前是一张栗壳色的古琴，古琴泛着幽幽的暗光。她并未看那两位吹箫人，只凝神于自己的琴弦。修长的指尖一勾一挑，几个泛音泠泠而落——

　　琴音不高，恰到好处，却极有穿透力，显示出弹琴人深厚的功底。

　　忽然，李治吹到一个转折处时，气息似乎有点乱了，上官仪的箫声几乎不着痕迹地补上了那音该有的圆润。而薛婕妤的琴，恰在此时也拨出一串细微的轮指，如清风拂过水面，将那小小的补救也化于无形，只剩下乐音自然缓慢的流淌。

　　水榭之外，几位侍立的宫人皆屏息垂首，仿佛被弥漫在每个角落的乐音摄住了心神。

　　箫声与琴音渐入佳境，不再是各自的独白，也非简单的应和，而是一种奇妙的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