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夜
从索尔提斯港开往拉纳港的平民列车在铁轨上发出单调而富有节奏的“哐当”声。
车厢里弥漫着烟草与煤炭混杂的味道。
法伦靠在椅背上,左肩微微下沉,黛西正靠在那里睡得香甜。
法伦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灰色荒原,耳边不时飘过走道对面两个乘客的闲聊。
那看起来是两个常年跑商的中年人,穿着厚实但磨损起球的呢子大衣。
“听我的,老兄,年后咱们就把厂子搬过去。”左边的胖商人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难掩兴奋,“铎灵那边太乱了,上个月魔物袭击,我半个厂房都没了。拉纳港现在可是个好地方,一点战火都没沾上。”
“拉纳港?”右边瘦削的同伴皱起眉头,“你疯了吧?那个以前的海盗窝子?一年前我跑船路过那儿,大白天的走在街上都能被人拿刀子顶着腰子,晚上除了收尸的没人敢出门。”
“那是老黄历了!”胖商人一拍大腿,“你不知道?赫本商行在拉纳港砸了重金,把老码头那一片全翻修了!现在那儿叫‘守法巷’,全帝国最火的卡牌游戏主题街!外地跑去朝圣的年轻人乌泱乌泱的,到处都是商机。”
瘦子将信将疑:“海盗能答应?”
“哪还有什么海盗。”胖商人嗤笑一声,“全他娘的在街上打牌呢!我上个月去考察,晚上十点钟,街边酒馆里灯火通明。一群以前提着刀子砍人的大老粗,现在为了什么‘连锁效果’、‘场地卡’能吵得掀桌子。有个缺了门牙的老海盗手气特好,据说靠打《决战阿瓦隆》赢了一整条街的酒钱!”
法伦默默听着,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了一下,继续转头看向窗外。
灰白的海岸线正从连绵的低矮丘陵后方缓缓浮现,带着一丝熟悉的海腥味。
靠在肩上的重量动了动。
黛西揉着惺忪的睡眼,小声嘟囔了一句:“哥哥……他们都在说你做的游戏。”
“嘘。”法伦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轻声道,“他们不知道我坐在这。”
黛西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悄悄伸出小手,抓住了法伦的衣角。
“那我替你骄傲一下。”小姑娘认真地说。
“呜——!”就在这时,列车发出一声悠长高亢的进站汽笛声。
白色的蒸汽喷涌而出,那声音穿透了车厢,越过了荒原,在灰白色的海岸线上拉出了一道长长的余韵。
半小时前。
拉纳港,二街区。
皮耶尔锁上家门,用仅剩的右手将深灰色的羊毛围巾在脖子上又多绕了一圈。
拉纳港的冬天其实不算冷,没有北境那种能冻裂骨头的冰雪,但海边刮来的风带着咸腥的湿气,总是直往人残缺的骨头缝里钻。
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块有些年头的怀表。
列车到站的时间是傍晚六点半。
现在是六点。
他提前了半小时出门。
从二街区走到列车站,需要穿过大半个拉纳港。
皮耶尔走得很慢,深灰色的短发在海风中显得有些凌乱。
经过港口方向时,他习惯性地抬起头。
一年前,那些高耸的桅杆上总是挂满了黑红色的海盗旗。
而现在,取而代之的是赫本商行那迎风招展的蓝金双色商旗。
曾经的酒馆一条街被彻底翻修过的老码头已经变成了卡牌主题商业街,入口处立着一座气派的铁拱门,拱门正中央镶嵌着一枚用黄铜打造的“银色圆桌会”徽记。
这算侵权了吧?
皮耶尔看着那个徽记心想。
但帝都那小子现在大概懒得派人来收这点专利费。
拱门下,几个穿着外地学院制服的年轻人正兴奋地比划着法伦的招牌动作合照。
街道两侧的店铺,曾经是海盗们堆放赃物和走私黑货的血腥仓库,现在却焕然一新。
左边的一家正在售卖印有“杰克霜精”滑稽头像的冰淇淋,尽管是冬天,生意依然不错,右边则是《故事会》在拉纳港的官方代售点,门前排着长队。
路过“海妖酒馆”时,那扇永远半掩着的破木门今天大敞着。
皮耶尔瞥了一眼里面,几个老水手正围在油腻的圆桌边打牌。
他们在一本正经地打《决战阿瓦隆》。
“放屁!我这张‘深海巨妖’有场地加成,你那个破陷阱卡触发不了!”一个瞎了右眼的秃头大汉正把桌子拍得震天响,为了一个回合的判定跟对面的水手吵得面红耳赤。
皮耶尔认得那个秃头。
去年这个时候,这家伙还在干着走私致幻药的勾当,是个一言不合就拔刀的狠角色。
皮耶尔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路过老码头边缘的一根石柱时,他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石柱的底部,有一道极深的陈年斧痕。
去年春天,一个倒霉的外地海盗在这里被地头蛇当街砍断了腿。
当时皮耶尔就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个人的血顺着石板的缝隙,蜿蜒着流进了浑浊的海水里。
那时候的拉纳港还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治安官。
或者说有,但他那时候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作为曾经参加过深渊前线战争的召唤师,在丢了一条左臂后,他像一条丧家之犬般逃回了这座全帝国最臭名昭着的罪恶港口。
他每天缩在治安所漏风的屋顶下,喝着劣质麦酒,觉得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
直到那封盖着邮戳的家书送到了他的桌上。
信纸很薄,字迹平淡:
“叔叔,我考进阿瓦隆了。”
在那之后发生的事,拉纳港存活下来的海盗们,大概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忆第二次。
那个独臂的男人像一头苏醒的孤狼,用雷霆手段,在一个月内把整个二街区的地下秩序彻底打碎重组。
“呜——!”思绪被一声划破天际的悠长汽笛声打断。
皮耶尔回过神来,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走到了列车站。
连站台也是新修的,赫本商行出资,售票亭刷上了崭新的白漆。
而在皮耶尔的记忆里,一年前这里只有一块歪歪扭扭的破木牌,上面“拉纳港”三个字被海风腐蚀得几乎看不清。
他靠在站台的一根柱子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肩空荡荡的袖管。
残端处正传来一阵隐隐的刺痛,天气转冷的常见老毛病。
视线的尽头,那列喷吐着白烟的钢铁巨兽已经缓缓驶入了站台。
皮耶尔站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领口。
车门打开,蒸汽缭绕中,法伦从车厢里走了下来。
他左手轻松地拎着一个旅行袋,右手牵着还没完全睡醒的黛西。
皮耶尔站在站台上,看着这几个月没见几乎长高了半个头、眼神变得深邃难测的侄子,嘴唇微微动了动。
他本来在脑子里演练了一句“一路上很辛苦吧”之类的寒暄,但到了嘴边,那种久违的、长辈面对晚辈时的生疏感让他临时改了口。
“列车没晚点。难得。”皮耶尔硬邦邦地说。
法伦看着他,点了点头:“嗯。”
这就是这两个同样不善言辞的男人之间,所能达到的最高规格的寒暄。
“皮耶尔叔叔,新年好。”黛西揉着眼睛,睡眼惺忪地喊了一声,声音软绵绵的,带着浓浓的鼻音。
皮耶尔愣了一下,原本僵硬的身体稍微柔和了一些。
他走上前,用仅剩的右手略显笨拙地摸了摸黛西的头。
“长高了。”他说。
“才四个月。”黛西纠正道。
“这个年纪身体长得快。”皮耶尔面不改色地补充。
或许是这四个月的学校生活,让黛西已经没有了那种人机感。
三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皮耶尔走在法伦左边,把没有手臂的那一侧留给了外侧的街道,黛西则走在两人中间。
冬日傍晚的夕阳将他们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石板路上交汇在一起。
“这里以前是索尔特老大的地盘。”路过商业街边缘时,皮耶尔像个尽职但面瘫的导游,指着一间翻修过的豪华商铺说道,“他现在开了家纪念品商店,专门卖你那个什么游戏的周边。他上周还跟我敬酒,说这是他这辈子干的第一份合法生意。”
法伦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当年的海盗头子,现在改行卖周边了?”
“被逼的。”皮耶尔难得地露出了接近于笑的表情,“他跟我抱怨过好几次,说他手下那些能打的水手现在都不愿意出海,根本召集不起来人。”
经过“海妖酒馆”时,里面恰好爆发出一阵喝彩。
“看到那个秃头了吗?”皮耶尔往里抬了抬下巴,“以前走私致武器的。现在他是拉纳港分区的卡牌联赛冬季总冠军。”
法伦顺着他的目光看进去,那个秃头大汉正站在桌子上炫耀自己满手的闪卡配置,旁边有人起哄说他作弊,场面一度非常混乱,但没有拔刀子。
“牌打得很好?”法伦问。